第三十七章毕自严
第三十七章毕自严(第1/6页)
崇祯六年冬,毕自严到了诏狱。
不是走进来的,是被抬进来的。一块门板,门板是破的,像某种正在漏风的肺,在石板路上一颠一颠,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像老头喘气的动静。门板上躺着一个人,人是胖的,脸是白的,像一头被风干的冬瓜,穿着囚衣,衣是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像某种正在掉牙的老嘴。陆沉是在诏狱的门口看见他的,那天清晨,皇帝让他来送一床被子,说是赐被,其实是送行,送到那个冬天里去,送到那个没有炭火的牢房里去,送到死。
诏狱的门是黑的,漆是剥的,露出底下的木头,像某种正在腐烂的骨头。门口站着两个兵,枪是斜的,人是歪的,像两棵被晒蔫的白菜。毕自严从门板上滚下来,动作很滑稽,像一头冬瓜从坡上滚下来,但冬瓜是活的,还在喘气。他的脚落在地上,滑了一下,差点扑进陆沉怀里,被陆沉侧身闪开,闪得很有经验,像闪过了一辈子差点扑过来的东西。
"王公公。"他拱手,声音像破锣敲铁锅,带着淄川的口音,带着某种被算盘声腌透了的酸腐,"劳您跑一趟。请进,喝杯茶。茶是浑的,河水煮的,但不苦,苦的是命。不过命已经苦到头了,再苦就是下辈子的事了。"
陆沉跟着他进去,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诏狱里的甬道是长的,墙是潮的,水珠从砖缝里渗出来,顺着墙根流成一条细线,像某种缓慢的眼泪。空气里有一股味,是霉的,是烂的,是屎尿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像某种从地底翻上来的东西。毕自严走在前面,背是弯的,腰是粗的,像一株被风吹过的麦,风过了,麦还站着。但他的手在抖,像风中的枯叶,像某种即将熄灭但还在勉强燃烧的东西。
"王公公,"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像破锣敲铁锅,但下面有东西在颤,像某种即将断裂的弦,"臣想请您看样东西。"
他从囚衣的破袖口里掏出一个算盘,算盘是木的,珠子是滑的,像某种正在凝固的泪。他拨了拨珠子,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正在碎开的瓷器。
"这是臣的命。"他说,声音像破锣敲铁锅,"一共十三档,原是臣从淄川带来的,现在成了臣的罪证。臣拨了十年,天天算账,算军饷,算赋税,算赈济,算一切能算的东西。臣算得很准,准到臣能算出每个兵吃几两米,准到臣能算出每个灾民领几斗粮。但臣算不准皇帝。臣算不准他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急,什么时候砍臣的头。臣算不准他的兵什么时候叫,什么时候跑,什么时候把刀对准臣。&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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