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孙元化
第三十六章孙元化(第1/6页)
崇祯五年正月,孙元化到了北京。
不是走进来的,是被押进来的。一辆囚车,车轮是歪的,像某种正在漏风的肺,在石板路上一颠一颠,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像老头喘气的动静。囚车里坐着一个人,人是瘦的,脸是白的,像一根被风干的萝卜,穿着囚衣,衣是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像某种正在掉牙的老嘴。陆沉是在诏狱的门口看见他的,那天黄昏,皇帝让他来送一壶酒,说是赐酒,其实是送行,送到刑场去,送到那个刀斧手等着的地方去,送到死。
诏狱的门是黑的,漆是剥的,露出底下的木头,像某种正在腐烂的骨头。门口站着两个兵,枪是斜的,人是歪的,像两棵被晒蔫的白菜。孙元化从囚车里爬出来,动作很滑稽,像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但下面有根,扎得很深。他的脚落在地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扑进陆沉怀里,被陆沉侧身闪开,闪得很有经验,像闪过了一辈子差点扑过来的东西。
"王公公。"他拱手,声音像铜锣敲破锅,带着嘉定的口音,带着某种被书卷气腌透了的酸腐,"劳您跑一趟。请进,喝杯茶。茶是浑的,河水煮的,但不苦,苦的是命。不过命已经苦到头了,再苦就是下辈子的事了。"
陆沉跟着他进去,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诏狱里的甬道是长的,墙是潮的,水珠从砖缝里渗出来,顺着墙根流成一条细线,像某种缓慢的眼泪。空气里有一股味,是霉的,是烂的,是屎尿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像某种从地底翻上来的东西。孙元化走在前面,背是直的,腰是挺的,像一株被风吹过的麦,风过了,麦还站着。但他的手在抖,像风中的枯叶,像某种即将熄灭但还在勉强燃烧的东西。
"王公公,"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像铜锣敲破锅,但下面有东西在颤,像某种即将断裂的弦,"臣想请您看样东西。"
他从囚衣的破袖口里掏出一张纸,纸是黄的,字是黑的,像某种正在凝固的墨。纸上画着图,图是细的,是密的,像某种正在编织的网。
"这是臣的炮。"他说,声音像铜锣敲破锅,"一共二十门,原是臣从澳门请来的佛郎机人铸的,现在成了孔有德的聘礼。臣花了三年,学洋人的算法,算炮口的角度,算火药的用量,算弹丸的轨迹。臣算得很准,准到臣能轰开一座城,准到臣能轰死一群人。但臣算不准孔有德。臣算不准他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怕,什么时候叛。臣算不准他的兵什么时候叫,什么时候跑,什么时候把炮口对准臣。"
他看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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