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孙元化
第三十六章孙元化(第2/6页)
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里面没有水,只有泥,只有石头。但石头下面有东西在闪,像深井底的蛇信子,像某种即将熄灭但还在勉强燃烧的东西。
"王公公,"他说,没有抬头,"臣还有一样东西,请您看。"
他从囚衣的另一个破袖口里掏出一块饼,饼是硬的,是黑的,像某种被烤焦的石头。他掰开饼,里面爬出几只虫子,虫子是白的,是胖的,像某种正在蠕动的米粒。
"这是臣的粮。"他说,声音像铜锣敲破锅,"朝廷给的军饷,三个月没发了。臣的兵天天吃这个,吃虫子,吃树皮,吃一切能吃的东西。臣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是人,是赤子,是陛下的子民。但臣更知道,饿了三年的肚子,不是一碗饭能填满的。被官逼了三年的恨,不是一句好话能化解的。他们今天降,是因为打不过。明天叛,是因为打得过。降是假的,叛是真的。抚是假的,剿是真的。臣不骗陛下,臣也不骗自己。臣只骗一种人:那些以为降了就能活的人。臣告诉他们,降了就能活。他们信了,臣杀了他们。臣杀了他们,登州就净了。登州净了,陛下就安了。陛下安了,臣就立功了。臣立功了,就能在这个世道里,多活几天。多活几天,是几天。几天,也是活。"
陆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人,论文里写过,清清楚楚:孙元化,天启举人,登莱巡抚,精通西学,因兵变被诛。但此刻,他站在这个潮湿的甬道里,看着这个从囚车里爬出来的瘦巡抚,那些论文里的字变成了呼吸,变成了汗味,变成了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
"孙大人,"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陛下让奴婢来,不是看图的。陛下让奴婢来,是送酒。"
他把手里的酒壶递过去。酒壶是锡的,壶身上刻着龙纹,是宫里的东西。酒是温的,带着某种古老的、沉稳的气味,像一座被封印的坟墓。
孙元化接过酒壶,手在抖,像风中的枯叶。他拔开塞子,闻了闻,然后笑了,那笑声是轻的、哑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泥里。
"好酒。"他说,"陛下还记得臣爱喝两口。崇祯三年,臣进京献炮,陛下设宴,赐的就是这种酒。那时候臣说什么来着?说'臣以千罪万罪之身,承陛下不弃,必竭效顶踵'。那时候……那时候臣还以为,只要够忠心,够卖力,就能把事情办成。"
他仰起头,灌了一口酒。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脖领里,像某种红色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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