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6章霧散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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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明之走出老碼頭的時候,霧開始散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一層一層剝開的。最濃的那一層沉到江麵上,把江水罩成乳白色;中間那一層浮在半空,被江風撕成一條一條,掛在堤岸的柳樹梢上;最薄的那一層升上去,化進天色裡。碼頭重新顯形——水泥墩子,係船的鐵環,碎石路麵,和堤岸上那排歪歪扭扭的柳樹。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從黑色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魚肚白。江麵上那層乳白色的霧被第一道晨光照透,變成淡金色。整條江像一碗被點亮的米湯。
樓明之在堤岸上坐下來。腿不是累了,是麻。在船艙裡蜷了太久,膝蓋彎著,血流不通,現在伸直了,血液往回衝,整條腿像被無數根針同時紮。他忍著那陣麻,把口袋裡的令牌掏出來,擱在膝蓋上。
天光下,令牌的顏色和船艙裡不一樣。煤油燈底下它是暗沉的黃銅色,晨光裡它泛出一種青灰色的光澤。不是銅,是青銅。銅鏽不是綠的,是深褐色的,像乾涸的血。獬豸的斷角在天光裡看得更清楚了——斷口不是齊的,是斜的,從右上斜向左下,像是被什麼利器削掉的。他伸出手指,順著斷口的斜麵摸過去。青銅的斷麵被磨得很光滑。不是打磨光滑的,是被手指摸光滑的。幾十年的時間,不同的人,不同的手指,在同一個斷麵上反複摩挲。
程遠山摸過。青霜門的老四摸過。老四的師父,那個把劍譜塞進徒弟懷裡、讓他從江上逃走的門主,大概也摸過。一枚令牌,傳了四代人。傳到老四手裡的時候,青霜門已經燒成了一片廢墟。傳到程遠山手裡的時候,真凶還隱在暗處。傳到他手裡的時候——
他把令牌翻過來。“程”字朝上。這個字不是鑄的,是刻的。用刀刻的,筆畫很深,底子不平,是手工一刀一刀挖出來的。程遠山把這枚令牌交給老四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坐在一個天亮前的江邊,把它從口袋裡掏出來,擱在膝蓋上,一個筆畫一個筆畫地摸過去?
江風從水麵上吹過來。霧散得更快了。對岸的工廠、煙囪、樓房的輪廓,從霧裡一層一層浮現出來,像顯影液裡的相紙。晨光照在那些輪廓上,給它們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他想起恩師程遠山。
程遠山退休那年,他剛進隊。老刑警退休,隊裡照例要開歡送會。程遠山說什麼也不讓開,說歡送什麼,又不是不回來了。他一個人收拾了辦公桌,把案卷碼齊,把茶杯洗乾淨,把椅子推進桌子底下。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後走了。
那天樓明之正好在走廊裡碰見他。程遠山穿著便服,夾著個舊公文包,和任何一個退休的老頭冇有區彆。兩個人麵對麵站了一會兒,程遠山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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