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七章大暑
第一一七章大暑(第7/7頁)
九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來的一封信。信封上貼著郵票,蓋著老家的郵戳。他拆開,裡麵是一張照片和一張信紙。照片上是棗樹,枝頭的小棗紅了大半,紅彤彤的,亮晶晶的,在深綠色的葉子中間像一顆顆紅瑪瑙。大哥站在棗樹下,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笑得很開心。他的牙齒又掉了一顆,門牙旁邊的黑洞還在,可他笑得更開了,一點都不遮掩。
信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河生,棗紅了。我給你留著。你啥時候回來?”
河生把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識字,這信是請人代寫的。可那些話,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會說“紅彤彤的,亮晶晶的”這樣的話,大哥隻會說“紅了”。可代寫的人替他說了,說得比他自己還好。他把照片放在書桌上,壓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棗樹下的樣子,看到那棵比他年紀還大的老棗樹,枝頭掛滿了紅彤彤的棗。
晚上,河生給大哥打了個電話。
“哥,棗紅了?”
“紅了。我給你留著。你啥時候回來?樹上的棗不多了,鳥天天來吃,你再不回來,就讓鳥吃光了。”
“鳥吃就鳥吃。它們也活了一夏天了,該嘗嘗甜的了。”
大哥在電話那頭笑了。“你這個人,一輩子不會過日子。棗是留著給你吃的,不是給鳥吃的。鳥有蟲子吃,不用吃棗。”
“鳥吃幾顆,不礙事。”
“礙事。鳥吃一顆,你就少吃一顆。你少吃一顆,我就少一顆。”
河生的眼淚流了下來。
“哥,等過了八月十五,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棗紅了,我給你留著。”
掛了電話,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樹,小小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青的,泛著紅暈。大暑快過完了,立秋快來了。夏天快過完了,可他心裡還是熱的。德順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不是從銅鈴裡,是從記憶深處,從黃河邊,從那個回不去的夏天——“河生,你去吧,去遠一點的地方。”
他去了。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可他從來冇有忘記回來。銅鈴一響,他就知道家在哪兒。根在哪兒。德順爺的聲音一響,他也知道。那是回家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