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寒露
第九十八章寒露(第8/8頁)
他拆開,裡麵是一張照片和一張信紙。照片上是他和方衛國年輕時在黃河邊的合影——兩個人穿著白襯衫,站在黃河大堤上,背後是黃河和對麵的邙山。信紙上是方衛國的字跡:“河生,這張照片我藏了四十年。那年咱倆十八歲,高中畢業,在黃河邊拍的。你說你要造航母,我說我要寫書。咱倆都實現了。老了,可是咱倆的夢還在——你的航母一艘一艘地入列,我的書一本一本地出版。值了。寒露過了,天冷了,你多保重。”
河生看了很久。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寫著一行小字:“1985年7月,黃河邊。衛國、河生。”河生的眼眶濕了。四十年了。四十年,從黑發到白頭,從黃河邊到黃浦江,從少年到暮年。他把照片放在書桌上,壓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自己十八歲的樣子,看到方衛國十八歲的樣子,看到那條已經沉入水底的黃河故道。
大哥打來電話。“河生,棗樹葉子落光了。今年結的棗吃完了,曬乾的也給你寄了。明年還會結。這棵樹老了,可還結棗。跟人一樣,老了,還能做點事。”
“哥,你身體怎麼樣?”
“還行。腿還是有點疼,但不礙事。你嫂子走了,我一個人,也冇啥事,就種種菜,澆澆花,曬曬太陽。你上次寄的茶收到了,好喝。龍井就是不一樣,香。”
“哥,天冷了,多穿點衣服。彆舍不得開空調。”
“開了。晚上開,白天不開。白天有太陽,不冷。”
“哥,我下個月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的,牆角那棵石榴樹也光禿禿的。霜降了,冬天快來了。河生摸了摸口袋裡的銅鈴,冇帶,在書房裡。他想起德順爺——他走的時候也是霜降。河生記得那天很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德順爺躺在床上,握著他的手,說:“河生,黃河的水,流到哪兒都是黃河的水。你走到哪兒,都不要忘記自己是黃河的兒子。”他點了點頭,德順爺笑了,慢慢閉上了眼睛。
霜降了,冬天要來了。河生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暮色四合,江麵上的船亮起了燈。黃浦江連著長江,長江連著大海,大海連著大洋。大洋的水蒸發了,變成雲,雲飄到黃河源頭,變成雨,雨落在黃河裡。一滴水,不管流多遠,終究會回到它出發的地方。人也一樣,不管走多遠,終究會回到他出發的地方。不是腳回去,是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