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之上

第六章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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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上海(第3/13頁)

亮了。

他想起德順爺說的那句話:“上海外灘,洋樓高得能頂到天。”德順爺說得不對。不是洋樓高得能頂到天,是所有的樓都高得能頂到天。

車開了很久,穿過了大半個城市。河生已經分不清方向了,隻覺得到處都是燈,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車。最後,車拐進一條安靜的路,兩邊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樹冠在路燈下投下斑駁的影子。車停在一扇大門前,門柱上掛著塊牌子:上海交通大學。

河生拎著行李下了車。站在校門口,他看著那塊牌子,看了很久。

這就是他要來的地方。

二

報到的手續很繁瑣。先到係裡報到,領宿舍鑰匙,再去財務處交學費,去後勤處領被褥,去食堂辦飯卡。河生一個人跑來跑去,在一棟棟樓之間穿梭,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排隊。他不太會說普通話,跟人交流的時候,對方經常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要重複好幾遍。他臉紅,出汗,覺得自己的口音像一塊疤,貼在哪裡都不對。

宿舍在七號樓,一棟舊式的紅磚樓,三層。他被分在三樓朝北的一間,六個人住。推門進去,屋裡已經有兩個人了。一個胖胖的男生正趴在床上看書,看見他進來,抬起頭,用一口北京話說:“嘿,新來的?哪兒的?”

“河南。”河生說。

“河南哪兒?”

“洛陽。”

“洛陽好地方啊!我去過龍門石窟,漂亮!”胖男生跳下床,伸出手,“我叫趙磊,北京的,學船舶的。”

河生跟他握了握手。趙磊的手胖乎乎的,很有力。

另一個男生正在整理東西,聽見他們說話,也轉過來。瘦瘦的,戴著眼鏡,說話帶著南方口音:“我叫孫海平,浙江寧波的,也是船舶係。”

河生跟他們點點頭,找到自己的床位——靠門的下鋪。他把行李放上去,鋪好褥子,套好被罩。母親做的被褥是棉花的,比學校發的厚實多了,鋪上去軟軟的。他聞了聞,有太陽的味道。

後麵幾天,另外三個室友也陸續到了。一個叫劉建國的,安徽農村的,黑黑瘦瘦的,話不多;一個叫張偉的,江蘇南通的,家裡是漁民,說話嗓門大;還有一個叫陳誌遠的,上海的,本地人,白白淨淨的,穿著時髦,說話慢條斯理的。

六個人,六個省,六種口音。河生覺得,這大概就是大學了。

開學典禮在大禮堂舉行。

大禮堂很舊,但很大,能坐上千人。牆上掛著校訓:飲水思源,愛國榮校。河生坐在船舶係的方陣裡,聽校長講話。校長是個老頭,頭發花白,戴著眼鏡,說話聲音不大,但很穩。他講了學校的曆史,講了錢學森校友,講了“起點高、基礎厚、要求嚴、重實踐”的傳統。河生聽著,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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