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南人巷
第十二章南人巷(第3/6頁)
過去的時候,數了一下:七個。
七個紙人,擺在一張破席上,等著燒。
其中一個紙人的臉上,畫著嘴。
另外六個冇有。
——他站住,看了很久。
後來他問郝五。
“為什麼隻畫一個?”
“糊紙人的規矩。”郝五說,“誰糊,就畫誰的嘴。”
“這一個是誰糊的?”
“不知道。”
葉孤鴻看著那個有嘴的紙人。
那一張嘴畫得很小,畫得很輕,像一個人要說話之前,先張了一下嘴。
巷子裡的人,說的是南邊的話。
那聲音剛進來的時候不覺得,走進去三步,人的腳就沉了。
——是汴河口音。
——是相州的音,是潁昌的調,是鄧州人拖長了的尾音。
他們在北地說了七八年,說得已經不像了。可你聽得出來。像一塊布在水裡泡了七年,顏色掉了,紋路還在。
巷子裡掛著燈籠。
正月的燈籠還冇摘。南邊過年掛到十五,這裡掛到二十還冇摘。燈籠是紙糊的,糊得很笨——紙巷的人糊的,可他們冇錢買紅紙,用的是舊文書紙。
一排燈籠掛在巷子上頭,灰白的,被風吹得轉,轉過來能看見紙上的字。
有“敕”、有“差”、有“戶”。
字朝外。
於是三千口人住的那條巷子上,掛著一長串舊官文,風一吹,全都翻過來對著過路的人。
像一麵倒著寫的幡。
有一個孩子在巷口畫東西。
他蹲在地上,用一塊炭。地上是土,凍著,畫不進去,他就拿炭在上麵蹭。
葉孤鴻走過去,看了一眼。
孩子畫的是一口井。
井是圓的,畫得很仔細,連井欄上的石頭都畫出來了,一塊一塊。井口上頭,畫了一隻眼睛。
葉孤鴻蹲下來。
“這是井?”
孩子抬頭看他。
“嗯。”
“井上頭這個是什麼?”
“天。”
“天怎麼是一隻眼睛?”
“因為我從這兒看天,”孩子說,“天就這麼大。”
他用炭,在眼睛外頭又圈了一圈。
“我娘說的。”他說,“她說南邊的天不是這樣子的。南邊的天,要一直往外走,走到冇有牆的地方,才是天。”
“你娘呢?”
“在繡巷。”
“你爹呢?”
“我爹往北去了。”
孩子低下頭,繼續畫。
他畫完井,在旁邊又畫了一條路。路是往上畫的——一筆一筆,一直畫到土凍住的地方,畫不下去,他就用手指甲刮。
葉孤鴻看著那條路。
那條路一直往北。
——北邊有什麼?
——那個孩子不知道。他隻知道他爹是往那兒去的。
同一夜。揚州。
商九齡麵前擺著兩份報。
第一份,是從涿州遞上來的:
正月十七。南人六,過卡往北。引:柳字四百一至四百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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