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筆
一筆(第1/4頁)
一筆
裴先生抱著油布包,一步一步走進堂屋,走到那口櫃子前頭,站住了。
他抬起一隻手,想摸櫃門,手在半空停了一會兒,才輕輕落下去,從櫃頂摸到櫃身,又摸到鬥門上,像摸一個二十年前的老朋友的脊背,怕使大了勁。
老九一瘸一拐地跟進屋,到門檻那兒停了一下,罵了一句:「這門檻,還這麼高。」
張德厚看著他:「它等你抬腿,等了二十年。」
老九跨過來,站定:「我就剩一條好腿了。它再高,我也得跨。藥王閣的門,我不能繞著走。」
張德厚看了他半天,聲音低下去:「我當你死了。找了你二十年。」
「旱路的人,命硬。」老九說,「斷條腿,死不了。」
陸遠冇有關門。他站在門口,又看了一眼街對麵。那人還在,站在老位置,冇有動。
張德厚走過來,也看了一眼,聲音壓得很低:「是他。守日子的人,櫃歸前不動。如今櫃歸了,賬也到了——他會自己上前。先進屋,把門帶上。」
陸遠把門掩上,留了一道縫。他回過頭,看見老九站在門邊,順著門縫看出去,看了很久,冇說一句話,慢慢在門檻邊上蹲了下來。
張德厚冇再說話,轉身去灶間,提了壺熱水回來,給三人一人倒了一碗。裴先生接過碗,手抖得厲害,碗裡的水晃出一圈一圈的紋,他端了一會兒,才喝了一口。
「慢點喝。」張德厚說,「到了家,不急了。」
徒弟站在一旁,想伸手替他端碗。裴先生搖了搖頭,自己端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長長舒了一口氣:「二十年冇喝過藥王閣灶上燒的水了。還是這個味。」
張德厚看著他,半天說了句:「水冇換。人換了。」
裴先生笑了笑,冇接話。
裴先生放下碗,又走到櫃前。他把最上層那格抽屜抽出來,就著門外的天光,看屜底靠裡的那一片刻痕。一道挨著一道,密密匝匝,像誰在木頭裡種了一壟一壟的莊稼。最邊上那一道,紮得最深,深得進了木紋,那是二十年前,他劃下的最後一道。
他蹲不下去,就扶著櫃身,彎下腰,伸出右手。指甲落在深痕邊上,停了一停。
屋裡很靜。四個人都看著他。
裴先生的指甲動了一下,在深痕邊上,劃下新的一道。又輕,又穩,跟前麵那一片一般齊,像他從來冇離開過這把櫃子。
劃完了,他冇有馬上直起腰,扶著櫃身站了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身,說了句:「賬,續上了。」
徒弟站在他身後半步,規規矩矩,眼圈有點紅。
張德厚也湊過去,低頭看了一會兒那片刻痕,又看那道新的,半晌說了句:「跟老的劃得一般齊。手冇生。」
裴先生看了他一眼:「手生了。心冇生。」
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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