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紙
認紙(第3/3頁)
,邊角黃得發脆,冇掉。
鋪子裡頭比街上暗。櫃臺是舊藥櫃改的,抽屜上的拉手磨出了窩,一道一道。紙味壓在屋裡的潮氣上頭,聞著舊,聞著乾。
櫃臺上擺著剪子、麻線、一摞冇裁開的紙。一個女人坐在櫃臺後頭裁紙。六十上下,藍布圍裙,頭上包一塊灰布,刀走得慢,一下一下,紙邊裁得齊。
陸遠站進門半步,懷裡的玉溫溫的,不涼。
張德厚站到櫃臺前。「寫方的紙,要寬的。」
女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她看人的時候先看手,看完手才看臉。
她冇報價,彎腰從櫃臺底下抽出一遝紙,擱在臺麵上。
張德厚拿起來,先掂分量,再搓紙邊,最後對著門口那點光看簾紋。一道一道,細,密,紋路有點粗。
「簾子上的竹絲粗。」他說,「一家一個簾子。新紙舊紙都一個紋——紙坊的簾子不換。」
「是這紙。」他說。
他把那遝紙放下,從懷裡把油紙包取出來,一層一層拆開,把真頁攤在櫃臺上。他冇往對麵遞。
女人的手停了。
刀還捏在手裡,刀刃朝上。她看那張紙,看了很久,久到門口的風把樣紙吹得拍了兩下牆。
「這紙,哪來的。」她問。
「三十年前,」張德厚說,「我在你們行裡收過一回書。書收了,藥拉走七十二包,桑寄生、獨活、羌活。櫃臺後頭有人讓我按了個手印。」
女人把刀擱下。她擱得很輕,刀尖先落。
「手印是我拿的印盒。」她說,「按得深。我當時還跟我男人說,這個人實在。」
她這才看張德厚的臉,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
「他手上戴個銅戒指。」張德厚說。
「戒指冇了。」女人說,「人也冇了。」
「行關在什麼時候。」張德厚問。
「那年冬天。」女人說,「藥賣不動,三間門麵抵了兩間。他走前頭,我把後頭的事收乾淨了。收乾淨了冇事乾,就支個攤子賣紙。」
「賣自家的紙。」
「自家的紙,自家的簾子。」她說,「彆家的紙我也賣。可自家那個架子,一直支著。」
鋪子裡靜了一下。外頭街上有人推著獨輪車過,車軲轆吱了一聲。
「那本書,」女人說,「在我這兒拆過。」
張德厚的手往下按了一下櫃臺。
女人冇再說什麼。她扶著櫃臺站起來,把圍裙上的紙屑拍掉,往裡走。鋪子後頭掛著一塊灰布簾。
她抬手把簾子掀開。
簾子後頭還有一間屋。屋裡冇有窗,房頂上開著一塊亮瓦,光是豎著落下來的,照見一屋子紙垛。一垛一垛從地上摞到房梁,垛與垛之間留著窄道,人得側著身子過。
她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