頁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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頁賬
屋裡冇有窗。房頂那塊亮瓦把光豎著放下來,落在紙垛上,照見一層細灰。
一垛一垛的紙從地上摞到房梁,垛都裁得齊,邊對著邊。垛頂壓著磚,磚上落了一層灰,最上頭那幾張紙的邊也黃了。垛與垛之間留著窄道,人得側著身子過。
後牆的牆麵上釘著一排紙。
陸遠走過去。一頁一頁,橫平豎直,像一麵賬。每張紙的頁腳上寫著一個號。他從頭往下看: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
看到第四十七頁,牆上就冇了。再往後是空牆,釘子還釘著幾個,孤零零的,什麼也冇掛。
「這是我男人釘的。」老太太說。
「抄一頁,賣一頁。」她又說,「賣出去的記在賬上。抄的樣子留一張,釘在這兒。」
「這是樣子。」
「樣子。」
老太太轉身把臨街的門板掩上一半。屋裡暗了一格,亮瓦那道光反而更清了,斜著落在順著牆的那一排紙上。
陸遠湊近去看。頁腳上的號是拿筆寫的,一筆一畫,寫在最靠邊的地方,不擋方子。抄的人下筆很穩,抄一份收一份錢,全是死工夫。
他看著看著,認出幾張來。有幾張樣子上抄的是閣裡的老方——櫃上現在還在用的那幾張,三十年前就有人一頁一頁買走了。
「這些方子,」他說,「外頭拿走多少。」
「數得清。」老太太說,「都在賬上。」
「買的人都是什麼樣的。」
「收貨的、學醫的、外縣藥鋪的夥計。」老太太說,「來了報個數,我給抄;抄完給錢,拿了就走。有一張要三份的,說要帶回鄉下去。」
陸遠的手指順著牆麵往下走,走到第四十七頁那張前頭,停住。那張紙邊角發毛,紙色比上頭的幾張深——擱得最久,拿出來的回數最多。
「他是誰。」老太太問張德厚。
「藥王閣第四代。」
她轉過臉,看陸遠的手。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
「手是抓藥的。」她說,「這書我擱了三十年,今天算等到人。」
老太太彎下腰,從紙垛底下抽出一本賬來。麻線訂的,用的是本鋪的賬本紙,封皮上冇寫字,邊上磨得起了毛。
翻開第一頁,上頭一行:書一本收,抄頁起。
再往後,一行一行,都短。
三月十四,第九頁,抄三份,客取。四月初八,第三頁,抄一份,客取。五月初二,第九頁,抄兩份。七月裡兩回,第七頁和第十一頁,各抄一份,底下冇寫錢,畫了個圈。
陸遠把那幾個號在心裡過了一遍。第四頁,第九頁,第三十七頁——他記得住,昨天一下午都在看那幾個號。
「這三回,」他說,「數對得上。三回,七頁。」
老太太的手指順著賬往下走,走到最後一行,停住。
那一行寫的是:第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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