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人字
第二十七章人字(第4/4頁)
。但在那片廢墟中央,在傾倒的書案旁,少年看見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方端硯。
硯臺完好無損,隻是硯堂裡蓄著半池早已乾涸的、硬如石塊的墨垢。硯臺旁,一支狼毫筆靜靜地躺在筆山上,筆毫枯槁,像一蓬被燒焦的枯草。而在筆杆上,在那些湘妃竹的淚痕之間,少年看見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卻清晰可辨的印記。
那是一個“人”字。
用指甲刻上去的,筆畫很深,邊緣鋒利。那字的風格,蒼勁,陰冷,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少年不知道為什麼,隻看了一眼,就覺得胸口一陣發悶,仿佛那一個字,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想要去觸摸那個字。指尖在距離筆杆一寸的地方,卻猛地縮了回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本能的、類似觸電的刺痛感。那刺痛不是來自手指,而是來自心底,來自那粒剛剛在他胸腔裡、無意識間種下的、黑色的種子。
他怔怔地看著那支筆,看著那個刻在筆杆上的“人”字。書房裡很靜,但那“沙沙”的研墨聲,卻越發清晰了。聲音不是來自硯臺,也不是來自筆,而是來自四麵八方,來自牆壁,來自地板,來自他自己的血液流動。
少年抬起頭,看向窗外。天色更暗了,墨色的雲層低低壓著,仿佛隨時會塌下來。而在那片墨色的天幕上,他看見了一個巨大的、由雲層和陰影構成的輪廓。
那是一個“人”字。
一個橫跨了整個天穹的、蒼勁而詭異的“人”字。
它靜靜地懸在那裡,像一道黑色的傷疤,刻在了這個世界的最深處。而在那字的中心,在那一撇一捺交彙的節點上,少年似乎看見了一點微光。那光很暗,很冷,像一顆即將熄滅的星辰。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那根本不是光,而是一隻眼睛。一隻瞳孔漆黑、深處仿佛有一株嫩芽正在破土而出的……眼睛。
少年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在他的掌心,在那些因為勞作而磨出的繭子之間,五道深紅色的淤痕,正在緩緩浮現。
“沙……沙……沙……”
研墨聲,還在繼續。
它從過去傳來,穿過那個被封印在紙裡的“人”字,穿過那支刻著印記的狼毫筆,穿過這荒蕪的老宅和死寂的墨井,一直傳到了這個少年的耳中,他的心裡,他的骨血裡。
它還會繼續傳下去。
傳給下一個少年,再下一個。
直到那粒種子,開出一朵墨色的花。
直到那支筆,寫完最後一個字。
直到這世間,再無“人”,隻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