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出來
第9章出來(第1/8頁)
十月初二,淩晨。
何陽在暗房裡待了十七個小時。
紅燈泡把空氣染成血色,顯影液的氣味像某種動物的內臟,正在慢慢腐爛。他盯著水槽裡的相紙,看著影像從空白裡浮出來,像溺水者從深水裡掙紮上岸。
先是輪廓。圓的,白的,像一枚被水泡發的饅頭。
然後是細節。嘴角翹著,眼睛眯著,眉毛中間有一顆痣——
何陽的手抖了一下。顯影夾掉進水槽,濺起的液體撲上他的眼鏡,世界變成一片模糊的紅。
他摘了眼鏡,用袖子擦,越擦越糊。然後他想起這不是他的眼鏡,是呂佳麗留下的,三十年前她走出洞口時戴在臉上的,後來送給了他,說"替我見太陽"。
鏡框是銅的,邊角磨出了包漿,像一塊被盤了多年的玉。鏡片是玻璃的,厚得像瓶底,度數不對,何陽戴著總是頭暈。但他一直戴著,從三歲到四十歲,從村口到洞口,從——
從洞外,到洞裡。
水槽裡的相紙還在顯影。影像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完整,像有人在相紙背麵一筆一筆描畫。白襯衣,藍褲子,白球鞋,站在太陽裡,笑出一臉褶子。
不是何苗苗。何苗苗進洞的時候十二歲,臉是瘦的,眼是大的,嘴角翹著但帶著苦。這張臉是圓的,眼是眯的,笑是甜的,像——
像一顆剛剝了殼的荔枝。
何陽想起母親說過的話。何苗苗,十二歲,白襯衣,藍褲子,白球鞋,走進洞裡前夜,坐在門檻上,看著老槐樹掉葉子,一片,兩片。
"陽兒,"她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奶奶年輕時,進過洞。奶奶隻有一半是影,另一半是人。人的那一半出來了,影的那一半留在洞裡。影的那一半,陪著太爺爺,陪著洞神,陪著——"
她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陪著家,"她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影的那一半,變成家。"
何陽當時三歲,不懂什麼是影,什麼是人,什麼是家。他隻知道母親第二天走了,穿著白襯衣,藍褲子,白球鞋,像一片雲飄進洞裡,再也冇有出來。
現在他四十歲了,懂了。影是留在洞裡的那一半,人是走出來的那一半,家是——
家是閃光燈亮起來的時候,影被照進照片裡,人走出來,見太陽。
但照片裡的這個人,既不是影,也不是人。她是完整的,圓的,甜的,像一顆剛剝了殼的荔枝。她的白襯衣上冇有焦痕,藍褲子上冇有泥漬,白球鞋上冇有——
冇有洞。
水槽裡的相紙完全顯影了。何陽用夾子夾起來,對著紅燈看。影像在紅光裡浮動,像一條正在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