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人間(第1/3頁)
人間
庚寅年春天,隰衡去了一趟隨州。
火車從北京往南開,過了武漢,地勢低下去,水田一塊一塊鋪開,像碎鏡子。他在隨州站下車,站前廣場上新栽了樟樹,樹還小,撐著三角架。公交車報站,女聲普通話,字正腔圓。他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城是新的。高樓沿著馬路排開,玻璃幕牆把太陽光切成一塊一塊。手機店一家挨著一家,門口的音箱放著歌,聲音一家壓過一家。快遞三輪車在車縫裡鑽,車鬥裡堆著小山一樣的包裹。紅綠燈前,電動車黑壓壓等一片,綠燈一亮,像開了閘。
他在解放路下了車,開始走。
冇有目的。就是走。兩千五百年前他在這條街上走過——不是這條街,是這條街底下那條街。他算過方位。當年的隨國都城在溳水北岸,史官府在城東南,出門往北是官署,往南過兩條巷是市集。如今他腳下踩的位置,大概就是市集的邊緣。他不確定。兩千五百年,河道改過,城牆拆過,地墊高了一層又一層。可方向錯不了。太陽在南邊,水在西邊。他靠著這兩樣東西找路,找了兩千五百年,從冇有找丟過。
早晨的菜市正熱鬨。
攤位從棚子底下一直擺到馬路牙子上。青菜碼得整整齊齊,根上的泥還濕著;魚攤前水花濺來濺去,攤主手腳麻利地刮鱗;豆腐攤冒著熱氣,白汽一團一團往上飄。一個攤主把電子秤按得滴滴響,稱完了,多抓一把小蔥塞進顧客袋裡。顧客是個老太太,說夠了夠了,攤主說拿著拿著,自家地裡的。
隰衡在菜市邊上站了很久。
他想起左丘朗帶他逛過的第一個市集。那時候他剛進史官府不久,瘦小,縮著肩,跟在老頭兒身後半步。左丘朗不教他在房裡讀死書,隔三差五帶他上街。“你當史官,眼睛不能隻盯著朝堂。“老頭兒背著手,在人群裡慢慢走,“朝堂上的話,十句裡有三句是假的。菜市裡冇有假話——魚新不新鮮,米夠不夠秤,婆子罵街罵得有冇有道理,全是真的。把這些記下來,才是真史。“
他那時候不懂。史官記的是祭祀、征伐、冊命,菜市有什麼好記的。
後來他記了兩千五百年,記下來的東西裡,最舍不得刪的,全是菜市這樣的事。
菜市的儘頭是一片小廣場。廣場臨著溳水,河不寬,水是渾的,緩緩地流。岸上有老人下棋,有婦女推嬰兒車,音響擺在花壇邊上,十幾個大媽隨著音樂擺手扭腰。一個穿紅毛衣的老太太跳累了,到邊上歇腳,看見隰衡站著看,熱情地招呼:“來看墓的吧?“
“什麼墓?“
“曾侯乙墓呀!往西邊走,有路牌。“老太太以為他是遊客,順手從塑料袋裡掰了一瓣橘子遞過來,“嘗嘗,蜜橘,甜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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