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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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
他接過來,道了謝。橘子在手裡,涼的。他剝了,吃了一瓣。甜裡帶著一點酸,汁水在舌尖上炸開。
楚地產橘。隨國也有。他記得隨國市集上賣的是枳一樣的小橘,酸多甜少,季媯愛吃,買了橘瓣在帕子上擺成一排,說擺整齊了吃著甜。他那時候笑她,說甜不甜跟擺得齊不齊有什麼相乾。她不理他,照樣擺。
廣場上的音樂換了一首。大媽們重新跳起來,紅毛衣老太太也起身歸隊,回頭衝他擺擺手,示意他隨意。
他沿著河走。
河邊有座新修的博物館,仿漢闕的形製,門口廣場上立著一組編鐘,是仿製的,比真器放大了一倍,供遊人敲著玩。幾個孩子搶著撞鐘,鐘聲沉沉地蕩開,蕩過水麵。隰衡站在鐘架旁邊聽。
真的那組編鐘,一九七八年從地下挖出來的時候,他專程去過發掘現場,隔著圍欄看了很久。兩千四百年前,隨國的樂師敲過這套鐘。他也聽過——隨國宮廷宴饗,他是端酒的仆役,縮在柱子後頭,鐘響起來的時候,酒爵裡的酒麵都在顫。他那時候不知道這套鐘會埋進地下,更不知道埋了兩千四百年後還能被挖出來,敲起來音還是準的。
一個孩子撞完鐘,仰頭問他:“爺爺,這鐘好聽嗎?“
“好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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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你以前聽過的呢?“
隰衡想了想。“一樣好聽。“孩子笑了,跑去撞下一口。
河還是那條河。水從大洪山下來,繞過當年的城根,繞過楚國的旌旗和吳國的戈矛,繞過宋朝的埠頭、明朝的碼頭,繞過今天的橡膠壩和親水平臺。河不知道自己流過多少東西。河隻管流。
橋上堵了車,喇叭聲此起彼伏。一個年輕人靠在橋欄杆上打電話,聲音壓得低,眉頭皺著,大概是在跟誰解釋什麼。一個背著書包的小孩蹲在臺階上玩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他奶奶在旁邊催,催三遍,他頭也不抬地應:“馬上馬上。“
隰衡掏出自己的手機。
那是他第三部手機了。最早的一部隻能打電話,後來換成能發短信的,現在這一部,巴掌大,能照相,能查東西,能把聲音和字送到千萬裡之外。1990年他第一次聽說“數字身份“的時候,整夜冇睡,滿腦子是攝像頭和數據庫,覺得一個活了兩千五百年的人在這樣的時代裡無所遁形。後來他學會了用手機。查資料,照相,記事情。他走一路拍一路:新修的小區,河邊的早市,廣場上跳舞的大媽。
拍完了,他翻看相冊。照片按日期排著,密密麻麻。兩千五百年前,他用刻刀在竹上記;後來用毛筆在紙上記;現在用手指在屏幕上記。竹簡會朽,紙會黃,手機會換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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