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过河
第六章过河(第6/7页)
人。”她说,“死在北边的,十四个。还在那边的,十三个。”
“十三个里,有几个还活着?”
“不知道。”
老妇把袖子里的手摸出来。
“所以我每一趟,都带三个人的东西。”
“带三个,是因为棺材只有三口。”
“我们抬着空的棺材往北走,走到那边,把东西卸下来,再从死人堆里找骨头。”
“找得到,就装一口。”
“找不到,就空着回来。”
“空着回来?”
“对。”老妇说,“空着回来,下一趟再带。”
叶孤鸿看着她。
“一趟一千一百里。”老妇说,“三年,我走了四趟。”
“接回来十四个。”
“你知道什么叫'接'吗?”她问。
叶孤鸿没有答。
“接,就是把东西从他死的地方,搬到他活过的地方。”老妇说,“搬回来,他就到家了。”
她把棺材盖又拍了拍,拍得和原来一样平。
“客人,你自己呢?”
“什么?”
“你要去北边接的人,”老妇说,“有骨头吗?”
叶孤鸿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不知道。”
“那就是还没有骨头。”老妇说,“没有骨头,就先接人。”
“人接回来,骨头以后再说。”
桌上另有一张纸,是刚才那张的摘要,笔迹端正,没有姓名:
《无声司·癸字第五号》
处:淮河,三汊口。
待:四人。
法:不阻。纵。
毕:记其行止,旬一报。
事毕自销。
商九龄把它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五个字,他没有动。
以往,这两个字一落,纸就进火。
今夜他把纸拿起来,凑到烛火上——
然后停住了。
他把纸从火上收回来。
火在纸角上燎出一个小小的口子,像一枚指甲掐的印。
他把那张纸折好,压进袖子里。
压在另外一样东西旁边——那是从扬州三和斋的砖缝里取出来的,上面两个字,写得很端正。
康九。
“事毕自销。”他轻轻念了一遍。
他把烛吹熄了。
黑暗里,他坐着,手没有离开剑鞘。
鞘上刻着两个字。
未明。
他不明白的,从来不是别人。
正月初二。辰时。淮河开了。
开得没有声音。
先是河心的冰面上,出现一道白线。白线一寸一寸地长,长到两岸。然后咔的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一根干柴。
冰开了一线。
那一线水里,有船在等。
渡船是三条。船家不撑篙,先把绳拴在岸桩上,等水。等水把冰顶开,路自己就有了。
过河的人,一个一个上船。
没有人说话。上船的人回头看南岸。南岸上,草屋、茶棚、三口黑漆棺材,都在。
一个老妇没有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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