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官船结
第三章官船结(第6/6页)
是仓库。院子很小,进门要低一次头。从外头看,是一间堆旧账的房间。
屋子里只有一张桌,一炉香,一盏烛。
桌是旧桌,香是旧香。烛是新的——这里的烛,每天都是新的。
桌上摊着一张纸。
纸很薄,薄到烛光能透过去。上面写着七行字,每一行的字迹都不一样——不是七个人写的,是同一个人,用七种笔法写的。
写字的人已经死了。
站在桌前的人,二十八岁。
他穿一身没有品级的黑衣,腰间一柄剑。剑鞘上刻着两个字:未明。
他姓商。这个姓不是他原来的姓,是他自己改的。他说,商人是九死一生,他做的也是九死一生的事,就姓商。
他是潜邸旧人。官家还在康王府的时候,他就在门口站着。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七行字,七种笔法。
第一行是账房的字:“买马三匹。”
第二行是家书的字:“母病速归。”
第三行是僧人的字:“米三斗。”
第四行是酒肆的字:“赊酒一瓶。”
……
七种字,七件事,没有一件是真的。
可每一件,都能让一个人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
那七个人,就是这么走到江心去的。
他把纸凑到烛火上。
纸卷起来,先黄,后黑,最后化成一只蜷曲的灰蝶,落在香炉边上。
他没有拍掉那片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炉沿上拂了一下。
这是他的习惯。下令之前,他会先抚一下剑鞘;烧掉一张纸,他会把灰留在原处。
留一面给自己看。
窗外打更。三更。
他吹熄了烛。
黑暗里,他站了很久。
桌角上,还压着一张没烧的纸。
纸上只有几行,是刚才那张的摘要,笔迹端正,没有姓名:
《无声司·癸字第四号》
处:长江,乌沙渡。
待:七人。
法:分而取之,不必留。
毕:船送回,系官结,令其自见。
事毕自销。
他把最后这五个字又看了一遍。
事毕自销。
天亮之前,这张纸也会不见。
他伸手,摸了摸剑鞘上的“未明”两个字。
然后他推开窗。
窗外的扬州,也在下雪。
扬州是行在。行在,是一年里搬了三个地方的家。皇帝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家在的地方,就得像个家。
所以他眼前这一片屋顶是新的,那些灯笼是新的,连雪落下来的声音,都还是新的。
只有一样东西是旧的。
远处库房的檐下,堆着一排瓷器。釉是青的,胎是厚的,一看就是前朝留下来的东西。渡江的时候一起运过来,路上碎了三分之一。
雪落在那些旧瓷器上,一片一片,像撒了一层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