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一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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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粒灰
扬州 · 小东门内 · 十二月二十一
这一年冬天,扬州城里挤满了人。
从北边下来的,从东京下来的,从淮上逃下来的,都往这儿挤。城里的房子不够住,官道上搭了棚子,棚子里住着原先在东京做官的人。
他们白天在城门口等消息,晚上在棚子里烧炭。炭不够,就烧书。
有人看见过:一个从前在太学教书的老先生,抱着一箱书,在外头蹲了半宿,先烧掉一册,看着火灭了,又把其余的抱回了棚子。
第二天,他把书全烧了。
“不烧,”他说,“也是带不走。”
扬州城的雪,落得比乌沙渡少。
可扬州城的人,比乌沙渡的人睡不着。
康九是扫地的。
他开香铺,铺子叫“三和斋”,卖三种香:敬神的、驱虫的、熏衣裳的。前两种赚钱,后一种亏钱。可他后一种做得最好。
行家说,三和斋的衣裳香,放在箱子里三个月不散。
康九每天开门第一件事,是扫地。扫自家的门槛,扫到门槛外,再往外扫三尺——石板路上的雪和土,他扫得干干净净。街坊都说他爱干净。
他不是爱干净。
他扫的是门槛。门槛上有东西,他就能看见。
这天早上,他看见了。
石阶的第三级,靠右,有一粒灰。
灰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康九蹲下来。
他用扫把的竹梢拨了拨。灰是灰白色,一丝一丝的,不是煤灰,不是灶灰。
他凑近闻了闻。
有一股很淡的甜。
他的手一下就停了。
——那是香灰。
宫里烧的香,配方里加甘草和龙脑,烧出来的灰是甜的。民间的香不这么配,甜味太重,主家嫌不庄重。
这粒灰,不是他的,也不是街坊的。
康九在石阶上蹲了很久,蹲得腿都麻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自家的门楣。
又看了看巷子的两头。
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那粒灰用指甲刮起来,放进袖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
他把门口扫干净。扫得比平时还干净。他扫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寸一寸地扫,从阶上扫到阶下,从阶下扫到街心。
他一边扫,一边在想——想他还能走多远。
铺子后面有一条巷子,通到水关。水关出去是河,河上有船。他手里还有三十七两银子,够一家三口坐到镇江。到了镇江,再往南。
可他媳妇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
七个月的身孕,坐不了船。
他也可以自己走。一个人走,最快,三天能到镇江。
他站在街心,把扫帚立起来,看着自己扫出来的那条干净的线。
然后他把扫帚收回墙上。
他回屋里,给媳妇倒了一碗热水。
“怎么了?”他媳妇问。
“没什么。”
“你手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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