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长歌

第四章流民入城(公元前257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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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流民入城(公元前257年春)(第6/9页)

替不识字的家书人笔,一笔一画,念一句写一句。

市声滚滚,鼎沸的人气把春寒都冲淡了。嬴政被父亲牵在手里,小脑袋转个不停,两只眼睛不够用,看盐垛,看彩帛,看铁花,看卦筒里滚落的铜钱,看佣书人笔下流出的一行行墨字。他忽然挣脱父亲的手,跑向卖饴糖的担子,踮起脚,看那只陶罐里琥珀色的糖浆。糖担主是个乐呵的老汉,见孩子眼馋,也不催,只笑:‘看看不要钱,多看两眼,甜在心里头。’嬴政听不懂,却记住了老汉的笑。

异人走得很慢。他一样一样地指给儿子看:那是盐,煮海水得的;那是粟,北地人主食;那是铁,农具兵刃都是它打的;那摇卦的,问的是吉凶;那代笔的,递的是人心。

嬴政看得目不转睛,尤其停在铁匠铺前挪不动步。炉火通红,一条烧软的铁在砧上翻卷,老铁匠抡锤,一下,一下,火星四溅。孩子忽然回头,仰脸问父亲:“打,什么?”

“打农具。锄、镰。”异人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打刀剑。”

孩子“哦”了一声,眼睛还盯着那炉火。异人心里微微一动。

行到市梢,有一个卖木器的摊子。粗陶、竹哨、木马、布偶之间,躺着几柄小小的木剑,二尺长,杨木的,剑柄缠着红绳,剑身上还用墨笔勾了一道细细的纹。

嬴政挣开父亲的手,扑过去,一把抓住最近的一柄。

异人俯身去掰孩子的手指。掰开,孩子又攥上;再掰开,再攥上,而且攥得指节发白,仰起脸,一声不吭地望着父亲,不哭,不闹,只是望着。

异人的手停在半空。

摊主是个殷勤的,凑上来:“客官,这是上好的杨木,磨得溜光,不伤手。寻常人家孩子,都玩这个,才十个钱。”

十个钱。

异人的袖袋里,拢共装着三十几个钱,是这个月的菜金。他在摊前立了很久。十年前在咸阳,他是秦王之孙,府库里随便一件玩器,抵得上这满摊的木器;如今在邯郸,十个钱,他要掂量一个家里的十天。

他站在那里,心里翻来覆去算的,其实不是这十个钱。他算的是:自己还能不能有‘下个月’?秦军压境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赵宫里杀质子的旧议会不会重提?他连自己的下个月在哪里都不知道,却对孩子许下了‘下个月一定’。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回那柄木剑上,忽然觉得那剑上的红绳,红得扎眼。

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声音放得极柔:“政儿,这个月……先不买。下个月,下个月一定。”

孩子不懂“下个月”。但他懂父亲的神色,那是他第一次从父亲脸上看到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不高兴,却比不高兴更沉。他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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