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章大雪
第一零二章大雪(第7/10頁)
一家人碰了杯,喝了酒。方遠也跟著舉起杯子,裡麵是果汁,喝得滿嘴都是。
河生看著這一家人,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時候他還年輕,母親還活著,大哥還冇老。他們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母親坐在主位上看著他們笑。現在母親不在了,大哥老了,方衛國病了。可他的孩子們長大了,他的孫女的書要出版了。他的船還在造,他的故事還在寫。
窗外,雪終於落下來了。不是雨,是雪。細細碎碎的,像鹽粒一樣從灰白色的天空中飄落。上海很少下雪,幾年才下一場。河生走到陽臺上,伸出手,接住幾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裡,很快就化了,隻剩下一點冰涼的水漬。
陳溪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爸,下雪了。”
“下了。上海很少下雪。”
“好看。”
“好看。”
陳溪挽著他的胳膊,父女倆站在陽臺上,看雪。
河生摸了摸口袋裡的銅鈴,輕輕搖了搖。叮叮當當的聲音在雪中響起來,像是德順爺在問——雪大嗎?河生在心裡回答:不大。薄薄一層,蓋不住黃浦江。河封不了,船還能走。可雪落在黃浦江上,化了,落在黃河上,也會化。不管落在哪裡,最後都流到大海裡去。德順爺說過,水是連著的。江連著海,海連著大洋。大洋的水蒸發了,變成雲,雲飄到黃河源頭,變成雨,落在黃河裡。一滴水,不管流多遠,終究會回到它出發的地方。人也一樣,不管走多遠,終究會回到他出發的地方。不是腳回去,是心回去。
十二
大雪的第十六天,陳溪開始校對自己的書稿。出版社發來了排版後的pdf文件,她一頁一頁地看,拿著紅筆在打印稿上圈圈畫畫。河生坐在她對麵,戴著老花鏡看報紙,兩個人隔著一張書桌,誰也不說話,安安靜靜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桌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像他們在黃河邊走路時的步調。
“爸,您看這個字對不對?”陳溪把稿子遞過來。
河生接過稿子,看了看。“對。”
“您肯定?”
“肯定。這個字我寫了一輩子,不會錯。”他把稿子還給她。
“爸,您寫這個字的時候,用的是周老師教您的筆法?”
“嗯。周老師說,這個字要寫得端正,像一個人站在那裡。頭頂天,腳踏地,不偏不倚。”河生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你方叔叔寫文章,也講究端正。他說文章不端正,就像人站不直。”
陳溪笑了。“方叔叔的字可不端正。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
“他字醜,可文章端正。”河生把老花鏡重新戴上,“你字也醜,文章也端正。隨他。”
陳溪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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