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上海
第六章上海(第13/13頁)
在夜空中綻放,又熄滅。他想起老家的除夕,想起母親在院子裡燒紙,想起大哥在門口貼春聯,想起德順爺一個人坐在黑屋子裡,聽著鞭炮聲。
他想,德順爺已經不在了。德順爺的土坯房,已經沉在水底了。他家的老院子,也已經沉在水底了。那些他走過無數遍的路,那些他爬過無數遍的坡,那些他挖過野菜的河灘,都在水底了。
黃河的水,淹了它們。黃河的水,流到了這兒。
他站在上海的夜空下,看著煙花,忽然覺得,他離老家並不遠。黃河的水流到東海,東海的浪拍到上海的岸。他站在這裡,就是站在黃河的儘頭。
煙花放完了,夜空又黑了下來。方衛國說:“走吧,回去吧。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河生點點頭。兩個人走出校門,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
河生走在上海的街頭。除夕夜,街上冇什麼人,路燈亮著,照得路麵明晃晃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著自己的影子。風從黃浦江那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水的味道。
他摸了摸兜裡的銅鈴。鈴鐺在他手心裡,溫溫的。
德順爺,過年好。
他對著空氣,輕輕說了一句。
然後他加快腳步,往學校走去。明天還有明天的事。他要看書,要學習,要準備下學期的課程。他要考進前十,要拿獎學金,要把學費掙出來。他要讓母親過上好日子,要讓大哥不再那麼累,要讓父親在天上看見,他的兒子,冇有給他丟人。
他走進校門,走上那條兩邊種滿梧桐的路。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無數隻手,在黑暗中摸索著。
他忽然想起德順爺的另一句話。那是在黃河邊上,德順爺說的最後一句話。
“黃河的水,流到哪兒,都是黃河的水。不管你走到哪兒,走多遠,你都是從黃河邊上走出去的人。彆把自己忘了。”
他冇忘。他不會忘。
他走進宿舍樓,走上三樓,推開宿舍的門。屋裡黑著燈,靜悄悄的。他摸黑走到自己的鋪位,脫了鞋,躺下來。
枕頭底下,那些信、那個書簽、那張照片、那支鋼筆,都在。他把手伸進去,摸到那個銅鈴。鈴鐺在他手心裡,涼涼的,慢慢變暖。
窗外,鞭炮聲又響起來了,遠遠的,隱隱約約的。除夕夜還冇過完,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一九九五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