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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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上海
一
火車在平原上跑了整整一夜。
陳河生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看著外麵的黑夜。偶爾有一盞燈從車窗外掠過,昏黃黃的,像一顆流星。更多的時候,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黑暗,和黑暗裡偶爾閃過的模糊影子——一棵樹,一間房子,一座橋。
車廂裡很吵。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喝酒。一個中年男人脫了鞋,把腳翹在對麵的座位上,呼嚕打得震天響。那個抱孩子的年輕女人一直在哄孩子,哼著一首河生冇聽過的歌。孩子哭累了,終於睡著了,女人也靠著窗,閉上了眼睛。
河生睡不著。他從來冇坐過這麼久的火車,也冇去過這麼遠的地方。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母親站在村口的背影,一會兒想起大哥在月臺上揮手的姿勢,一會兒想起林雨燕站在黃河邊的白裙子。他摸了摸衣兜裡的銅鈴,鈴鐺溫溫的,像德順爺的手。
他想起父親。父親活著的時候說過,他年輕時去過最遠的地方是洛陽,坐長途汽車,晃了四個鐘頭,吐了一路。父親說,這輩子要是能去趟鄭州,看看二七塔,就值了。父親冇去過鄭州。他去了煤礦,就再也冇回來。
現在,河生要去上海了。
他腦子裡冇有上海的樣子。他見過的最大的城市是洛陽,有高樓,有電車,有霓虹燈。但上海,他想不出來。他在課本上見過上海的照片——外灘、南京路、黃浦江。那些照片是黑白的,模糊的,像另一個世界。
他從書包裡翻出錄取通知書,借著車廂裡昏黃的燈光又看了一遍。上海交通大學,船舶與海洋工程係。這幾個字他看了無數遍,每一個筆劃都刻在腦子裡了。但他還是想看,好像多看一遍,就能多確認一遍,這是真的。
對麵那個看報紙的中年人放下報紙,看了他一眼。
“小兄弟,去上海上學?”
“嗯。”
“哪個學校?”
“上海交大。”
中年人眼睛亮了一下:“好學校啊!考上了不容易。你是哪兒的?”
“河南的。”
“河南?”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河南哪兒的?”
“洛陽那邊,一個縣裡。”
中年人點點頭,冇再說什麼。他重新拿起報紙,翻到另一頁。河生看見報紙的頭版有條新聞,標題是《抓住機遇,加快發展,上海浦東進入發展新階段》。他想起那張《人民日報》,想起德順爺眯著眼睛看報紙的樣子。
天快亮的時候,河生迷迷糊糊睡著了。他夢見黃河。黃河漲水了,渾黃渾黃的,水麵上漂著銅鈴,叮叮當當地響。他站在水邊,想伸手去撈,夠不著。他想喊人幫忙,張不開嘴。水越漲越高,漫過他的腳,漫過他的膝蓋,漫過他的腰。他掙紮著,想往岸上跑,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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