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馬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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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馬一生》
一石槽村
石槽村臥在一道長坡上,坡後大山,前頭一道淺溝,溝裡流水叫槽溪。村子三十來戶,黃泥牆黑瓦,屋角堆柴,田是石埂梯田,種苞穀、高粱、豆子。不富,也不算苦,一年將將夠吃,剩一點換鹽、鐵、針線。老人坐在簷下抽煙,後生下田,女人紡線喂雞。日子像槽溪的水,流得平,流得慢。
村名來曆,老人說,早先祖輩在這兒鑿石槽飲牛,牛喝了,人也好過,後來就叫石槽村。牛、馬這東西,村裡人熟:牛埋頭拉犁,馬馱貨上山,一輩子苦,吃粗料,使死力,到老被宰或被賣。人看牛馬,覺得那是牲口命;可老人又講:「人要是不知好歹,貪、狠、賴,一輩子也活成牛馬,還不如牛馬乾淨。」後生聽著,半懂不懂。
村裡有一戶,姓寇,男人叫寇鐵。四十出頭,膀闊腰粗,性子硬而吝嗇,早先窮,後來肯乾肯算計,租了些田,又放高利糧,慢慢攢下地、糧倉。村裡人叫他「鐵爺」,背後說「鐵心」。他婆娘死得早,留下一個兒子,名叫拴住,十七歲,性子悶,跟爹不親。寇鐵信一條:人要麼使喚人,要麼被使喚,冇彆的。他自己要當使喚人的那頭。
另一戶,姓安,安老漢、兒子安樸、媳婦梅姑。地少,租寇鐵兩塊田,租重息高,一年到頭剩不下幾粒。安樸悶頭乾活,梅姑勤快,安老漢老得咳。他們不算仇人,可被壓著。寇鐵常講:「窮是你們命,我不過是收點租,天經地義。」安家不敢回嘴。
村尾住個孤老頭,叫七公,會點草藥,跌打、寒熱、蛇咬都能對付。他不收錢,討碗飯吃就行。人說他年輕時作過惡,後來悔了,躲進石槽村。七公常講:「人這一生,彆活成牛馬。牛馬是被逼的,人要是自個兒逼自個兒,那更蠢。善一點,彆把人當牲口使。」寇鐵聽見,嗤一聲:「老糊塗,世道就是這樣。」
這一年春,槽溪水還涼,寇鐵又來逼租。安家交不齊,寇鐵當場抽田契,說:「明年給我做長工,要不滾。」梅姑低聲求,寇鐵不看她,轉身走。安樸攥拳頭,冇敢動。七公站在不遠處,冇說話,隻看著寇鐵背影。老人心裡都明白:這路子,叫「牛馬一生」——把彆人當牛馬,自己早晚也掉進去。
二苦役與人役
夏雨水多,槽溪漲,田埂塌。寇鐵那幾塊好田,早加固了,冇事;安家租的那些,水淹,苗爛。寇鐵照舊收原額租,「天災又不是我害的」。安樸跑去求,被罵出來。安老漢咳加重,夜裡喘。七公去瞧,熬草藥,低聲說:「人壓人,天壓人。你們咬著善,彆學他。」梅姑點頭,眼睛紅。
寇鐵底下,有幾戶佃戶,都差不多境況。他使喚人像使喚牲口:天不亮下田,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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