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裡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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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裡見心》
一桐窩村
桐窩村貼著一道長坡走,坡後頭是大山,前頭一條窄溝,溝裡淌著細水,叫桐溪。村子不大,三十來戶,黃泥牆黑瓦,屋角堆柴,田是石埂梯田,種苞穀、高粱、豆子。不富,也不算苦,一年到頭夠吃,剩下一點拿去山外換鹽、鐵、針線。老人坐在簷下抽煙,後生下田,女人紡線、喂雞。日子像桐溪的水,流得平,流得慢。
村裡人信一套老理:病這東西,不光是身子的事,也是心的事。人病倒了,圍著你的人是真是假,一下就分明。老人講:「冇病時,人人笑嗬嗬;一病,真心假心都露出來。」後生聽著,不當回事,覺得自家親戚總歸是自家。可世道不是這麼簡單。
桐窩有個漢子叫杜三,四十不到,身子結實,臂膀粗,性子傲。早先窮,後來肯乾,租了點田,又跑山外做點小買賣,慢慢攢下幾塊好地,糧倉裡穀子堆得高。村裡人麵上叫他「三爺」,背後嘀咕他算計狠。借糧要高利,租子不肯減,誰還不上,田契就往他手裡去。他婆娘死得早,留下一個女兒,名叫槐丫,十六歲,性子軟,跟爹不親。杜三家裡還住著他堂兄杜老二一家,算是依附的,地少,給人打短工過活。
另一戶,姓喬,喬老漢、兒子喬樸、媳婦芸娘。喬家地少,租了杜三兩塊田,一年到頭交租剩不下多少。喬樸悶頭乾活,芸娘勤快,喬老漢老得咳嗽。他們不算仇人,可被杜三壓著。村人看在眼裡,冇人敢多說。杜三信的是「人有錢就有理」,病那事,他覺著離自己遠得很。
還有個孤老頭,叫九公,住村尾破屋,會點草藥,跌打、寒熱、蛇咬,都能對付。他不收錢,討碗飯吃就行。人說他年輕時犯過錯,後來悔了,躲進桐窩。老人敬他,後生半信半疑。九公常講:「人病一場,比一輩子平常日子,更能看清人。假的那頭躲不住,真的那頭才露出來。」杜三聽見,嗤一聲:「老糊塗。有錢,病也不怕;冇錢,病才要命。」
這一年春,杜三還照舊逼租,喬家交不齊,杜三把田契又往緊裡捏。九公去看喬老漢,熬點草藥,低聲說:「彆屈著心,病會跟上來。」喬樸攥著拳頭,冇說話。芸娘眼睛紅。杜三那邊,糧倉滿著,日子好。村裡人暗裡想:看來有錢的,病也繞開。
可世道不一直這麼走。
二病起
入夏,連著下雨,桐溪水渾黃,田埄塌了幾段。杜三的田還好,他早叫人加固;喬家那幾塊,水淹了,苗爛。杜三照舊按原額收租,說:「天災又不是我害的。」喬樸跑去求,被罵出來。當夜喬老漢咳得更凶,夜裡發高熱,喘得厲害。芸娘守著,九公過來,摸額頭,熬藥,藥味苦,老漢喝下去,汗出來,喘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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