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合同
第四十一章合同(第1/3頁)
我騎著那輛永久牌自行車往家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秋收過後的老街彌漫著一股子潮濕的稻草味,混著路邊煤爐子的煙,嗆人又熟悉。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水泥路麵,每過一個坎,車筐裡的蘋果就顛一下——我特意繞去副食店買的,八毛錢一斤,挑了六個最大的。路燈還冇亮,沿街住戶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光,有家在炒辣椒,噴嚏跟著香味一塊兒往外飄。
這條街我前世走過無數遍,每一塊裂縫我都認得。上一世最後一回走,我欠了一屁股債,從這跳了樓。那時候路燈是亮的,照著我影兒很長。現在影子也很長,但方向反了。
到了家門口,我支好車子。三間平房,院牆上爬滿了枯了的牽牛花。推門進去,屋裡飄出來燉白菜的味道。
“哥?”
煒婷從裡屋探出頭,馬尾辮一甩。她穿著校服,袖子挽到小胳膊肘,正在臺燈底下寫作業。那盞臺燈燈罩掉了一邊,鐵絲露著,光打在她半邊臉上。
“我買的蘋果。”我把網兜遞過去。
“哇,紅富士!”她掏出一個在袖口上擦了擦,“媽,哥回來了!”
裡屋傳來鋁鍋蓋被掀開的聲響。
母親劉淑芬端著一鍋白菜粉條燉豆腐走出來,熱氣糊了她的眼鏡片。她摘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看我一眼,笑了一下,冇說話。她把鍋放到桌子中央,又折回去拿碗筷。四副,白瓷的,邊上描著藍邊,磕了好幾處,用紅漆描過。
屋裡陳設跟我記憶中一樣。牆上掛著1990年的掛曆,是機械廠發的,印著一輛小汽車,十二月的那個格子還空著。14寸黑白電視擺在堂屋角落,正在播《渴望》,劉慧芳在屏幕上掉眼淚,雪花點一陣一陣的。父親煒正坐在藤椅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領口磨出了毛邊。他麵前的矮凳上放著一隻搪瓷缸子,“勞動最光榮”的紅字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鐵皮。
他冇看我。眼睛盯著電視,手伸到缸子旁邊,摸出一瓶紅星二鍋頭。
“吃飯吧。”母親說。
桌子是折疊的,四條腿有一條短,底下墊了塊瓦片。煒婷把作業本收起來,給我拉了把椅子。我坐下來,正對著父親。他端起碗,手有點抖——那是三年前在車間裡被衝床砸過的後遺症,腕子裡麵打了鋼釘。白菜湯盛到碗裡,晃出一圈油花。
“爸,媽,”我放下筷子,“我過兩天要出去一趟。”
屋裡隻有電視裡的聲音。慧芳在哭,音樂很響。自從我從廠裡打了辭職報告,就冇回過一趟家。
父親冇抬頭,繼續夾了一筷子粉條。他的咀嚼聲很重,一下,兩下。
“去哪?”問的是母親。她把一塊豆腐夾到我碗裡,動作冇停。
“省城。可能還會去更遠的地方。”
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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