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流民入城(公元前257年春)
第四章流民入城(公元前257年春)(第9/9頁)
他模模糊糊地想:娘說娘在的地方就是家,那‘國’在的地方,又該是什麼呢?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便睡去了。要很多年以後,他自己站到鹹陽宮的殿階上,才真正替三歲這年的自己,找到了答案。
“政兒?”
黑暗裡,趙姬醒了,孩子動得太久,驚動了她。她摸摸孩子的額頭,怕他著了涼發熱,“娘在。睡。”
嬴政不睡。他伏在母親胸口,望著那道透著燈光的牆縫,忽然把白日裡學會的問話本事又使了出來:
“娘,國,是什麼?”
趙姬渾身一僵。
牆那邊的聲音,戛然而止。
孩子不知道這兩個字隔牆聽來意味著什麼,偷聽、忌諱、殺身之禍。趙姬的手掌輕輕覆上孩子的眼睛,黑暗裡她的心跳得極快,聲音卻放得又軟又穩:
“國啊……是很大很大的一座院子。院裡有很多很多人,大家一起吃飯,一起守門。”
“我們家的院子呢?”
“我們家……”她頓了頓,“我們家的院子很小。可娘在的地方,就是政兒的家。”
她說這話時,自己心裡其實也冇有底。‘娘在的地方就是家’——可若有一天,娘也不在了呢?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便立刻掐斷了。三歲的孩子已經在問‘國’了,她不能讓他那麼早開始想‘無家’的事。她輕輕拍著孩子,哼起趙地的搖籃曲,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母子兩人能聽見。曲調是老舊的,詞也是老舊的,唱的是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凱風自南,吹彼棘薪。母氏聖善,我無令人。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勞苦。睍睆黃鳥,載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唱著唱著,她自己先睡著了。
嬴政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攥著一角衣襟睡著了。牆那邊,異人與呂不韋對視一眼,同時望望窗外,誰也冇說話,他們不知道談話有冇有被人聽去,隻知道從今夜起,說話得更小心了。呂不韋掐滅了燈芯上最後一點火,黑暗裡隻留下一句耳語:
“五月之前,把西跨院的地窖清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