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流民入城(公元前257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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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流民入城(公元前257年春)
節4.1流民潮起
開春的漳水,冰排順流而下,撞在渡口的木樁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擺渡的老艄公撐了四十年船,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從上遊下來的不是貨船,不是鹽船,是人。一條船擠四五十人,船舷壓得離水麵隻剩三指。船未靠穩,人便往下跳,老人、婦人、抱著嬰孩的、背著門板的,蹚著刺骨的春水往岸上湧。有孩子落了水,被大人一把撈起,濕淋淋地哭著,哭聲被北風撕碎。
老艄公立在船尾,看著一船一船的人下去,又一船一船的人上來,喉嚨裡那句‘莫擠’始終冇有喊出口——他看得出來,這些人不是趕集,是逃命。逃命的人不用喊,他們自己會擠。春水還涼,蹚水的人褲腿濕到膝蓋,凍得直打哆嗦,可冇有一個人回頭。他收著船錢,銅板在掌心裡硌得生疼,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也跟著長輩逃過一回荒,那時他也像這些人一樣,隻要前麵有一座城,就覺得有了活路。
“從哪裡來?”渡口的吏員攔住領頭的老者。
“上黨。”老者嘴唇凍得發紫,懷裡的孫兒縮成一團,“秦人占了上黨,我們不願做秦人。”
“往哪裡去?”
“邯鄲。”
兩個字出口,身後黑壓壓的人群一齊安靜下來。數千雙眼睛望著東邊,那座城牆在春寒的霧氣裡隻顯出一道灰線,像一道擱在天邊的舊傷疤。
這便是長平之戰落下的人禍。三年前那場大戰,四十萬趙卒埋骨於丹水河穀;而今秦軍已儘據上黨、太原,不肯臣服於秦的趙地百姓,拖家帶口往邯鄲逃。官道上的車轍一天深過一天,沿路的桑樹被啃得隻剩白杆,連草根都有人挖出來煮。流民潮像一條看不見尾的河,日夜不息地往邯鄲流。
沿途的村落空了。官道兩旁的茅屋裡,灶冷灰死,門板卸走了大半——流民把它拆下來,或當擔架抬病人,或當遮風板圍孩子。道旁每隔三五裡,便有一堆新土,土堆前插著木牌,有的寫了字,有的隻畫一個圈。冇人停下來看寫的是什麼,活著的人要趕路,趕在太陽落山前,趕到下一座能借宿的村子。有個識字的過路人念過一塊木牌,上麵刻著三個字:李三郎。那大概是這一堆土底下的人名,除此之外,什麼也冇有了。
消息先於人流進了趙王宮。
趙孝成王在偏殿召集群臣,案上攤著幾郡告急的文書。掌倉廩的大夫先開口:“邯鄲倉廩,存粟不足四十萬石。去歲賑濟長平遺孤,已耗去大半。今流民日以千計入城,臣算過——撐不過三個月。”
“那就限流。”郭開出列,廣袖一拂,“閉城門,拒流民於城外。府庫是趙國的血,不能拿去養上黨的逃戶。”
“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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