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長平餘響(公元前259年春前)
第一章長平餘響(公元前259年春前)(第8/8頁)
”:見不得趙王,入不得朝學,出一次府要報一次官。他這一生的指望,已經全部沉在這個還冇有降生的孩子身上了,孩子生下來,是“王孫有了後”,是鹹陽不能不認的一條血脈,是他異人在這盤死棋裡唯一的一口氣。
雪落在他的肩上、冠上、睫毛上。他不敢抖落,怕動作大了,驚散了產房裡那點若有若無的生機。
第二天,整整一日,產房裡的人換了兩班。
第三日破曉前,是最凶險的一刻。趙姬的喊聲弱了下去,弱到幾乎聽不見,穩婆的禱詞急促起來,侍女們跪了一地。就在所有人以為要聽那聲最壞的通報時,
一聲嬰啼,撞破了黎明。
啼聲起初很弱,像一根絲;隨即陡然拔高,尖利、洪亮、不管不顧,穿透窗紙,穿透院牆,穿透風雪,直直地紮進前廳踱步者的耳朵裡、紮進外院雪人般僵立者的耳朵裡。
呂不韋僵在原地,十一步的正中間。
簷下的異人雙腿一軟,扶住了牆,眼淚毫無征兆地湧出來,衝開臉上的雪痕。這個在敵國熬了十年、被父邦遺忘、被母邦仇視的年輕人,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無聲地大笑著,大哭著。
產房裡,穩婆抱著裹進赤色繈褓的嬰孩,喜極大呼:“是個男兒!母子俱安!”
趙姬躺在血汙的衾褥間,臉白得像紙,氣若遊絲。可當嬰孩被抱到她枕邊時,她伸出還在顫抖的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孩子的額頭,唇邊浮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笑,兩日兩夜的鬼門關,就在這一碰裡,合上了門。
當日天明,雪停了。邯鄲的雪原上透出一線金紅的日出。
呂不韋在前廳坐定,鋪簡,研墨,提筆給鹹陽寫信。這一次不再是商人往來的委婉,他用的是臣對王上的禮體,一字一句,端正得像刻上去的:
“正月,質子婦趙姬誕男,母子俱安。王孫生於邯鄲。”
寫罷,他吹乾墨跡,抬頭望向窗外。司馬空正抱著那個赤色繈褓從東跨院走過廊下,晨光落在繈褓上,小家夥不知是冷還是惱,哭得漲紅了臉。
呂不韋隔著窗看著,很久冇有動。
那眼神裡有很多東西:有賭徒看見骰子落定的一瞬狂喜,有商人盤點貨物入倉的踏實,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近乎父輩的恍惚,這個孩子降生的每一聲啼哭裡,都回響著他呂不韋的半生心血。
“生在正月,”他低聲道,“取名的規矩裡,正者,歲之首也。”
他冇有再說下去。取名的權柄不在他手裡。他把信交給快馬,目送驛騎踏雪出城,一路向西,直奔函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