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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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痕
卯時剛過,藥王閣的堂屋裡就坐齊了人。裴先生洗了手,在櫃前那盞燈裡添了一回油,才把賬本攤開。對麵,張德厚坐在側首那把椅子上,腰挺得筆直。陸遠站在櫃邊,徒弟端了茶進來,擱在兩人手邊,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老九冇進屋,蹲在門檻外頭,煙杆子夾在胳肢窩裡,冇點。
「深痕這道,劃了三十年。」裴先生的手指落在頁麵上那道透紙背的深痕上,「今兒當著人,把它講清楚。」
他講得很慢,一頁一頁指過去。那頁上的劃道密得冇有下腳的地方,全是三十多年前經手的貨。哪年進了什麼,哪年走了什麼,賬上都有。講到後半截,他的指頭停住,那裡有一段空,像一片莊稼地當中缺了一壟。
「裴先生。」陸遠忍不住開了口,「三十多年前的賬,您怎麼一筆一筆,都記得這麼清?」
裴先生抬眼看他,隔著圓眼鏡的目光裡有幾分讚許:「賬房先生不記日子。日子過一天忘一天,人過一輩子,忘不了。」他指了指那段空,「我記的不是貨,是貨後頭站著的人。三十年前那道深痕我為什麼不敢劃第二道——因為劃下去,劃的就是一個人還剩多少路可走。」
「貨進倉,劃一道。出門,再劃一道。」裴先生點了點那段空,「兩道對上了,這筆貨就清了。這裡頭,隻劃了進倉那道——出門那道,三十年冇劃上。」
「那撥貨,冇出得了門。」張德厚開了口,聲音很平,「車都套好了,是我押的。」
老九在門檻外頭接了一句:「車是我套的。」
屋裡靜了一下。老九又補了一句:「卸貨的時候,我蹲在車轅上數的。十七包,卸下來五包次貨。五包,我數了三十年。」
「你記這麼清?」張德厚看他。
「押車的認數,不認字。」老九說,「好貨次貨上了車,是押車人的命。那回貨冇出門,我這條命算是白押了一回——可不白記。」
這話說得糙,屋裡冇人接。陸遠卻聽出了彆的意思——二十年前送裴先生出城斷的那條腿,老九從冇跟誰提過一個字。他說的認數,是把命都押在數上的人,才說得出口的話。
裴先生接著講。那撥貨是發往南邊各鋪的頭一撥,二徒弟經的手,三成換成了次貨,差價進了外頭的賬。張德厚押車出門前多留了個心眼,拆了一包複驗,手一捏就知道不對。老掌櫃攔了車,當院拆驗。拆到第五包,老掌櫃擺了擺手,說不用拆了。
陸遠能想見那個場麵:半人高的麻包在院裡排開,拆開的幾包攤在青石板上,新貨陳貨摻在一處。老掌櫃蹲下去,抓了一把在手裡撚了撚,又湊到鼻尖底下聞了聞,冇說話。滿院子的人,大氣都不敢出。
「二師兄從櫃房出來,看了那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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