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閣
上閣(第3/3頁)
好,三個結照樣打回去。他站在桌邊又看了一眼那頁名冊,又看了一眼那口櫃。
「抄頁的手,抄方子不虧心。」他說,「抄名字,虧心。」
「第四十七頁抄完那天。」陸遠說,「您翻了一眼後頭的。」
「翻了一眼。」邵文山說,「頭一頁上就有名字。我把筆擱下了。」
「東家問您,您怎麼說的。」
「我說後頭那幾頁,我抄不動。」
「他冇問為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邵文山說,「看的不是臉,是手。」
陸遠想起藥房窗口那些單子。一張單子錯一個字,退回重打,藥不能出窗口;抄頁的手錯一個字,撕了重來。兩樣活,是一路的手。
「你們閣裡的紙沉。」邵文山忽然說,「拿在手裡,像拿著半塊磚。」
「椒紙。」陸遠說,「過了花椒水的。」
「怪不得三十年不脆。」
「抄頁的認手。」邵文山看了看陸遠的手,「昨天我遠遠看一眼就認出來了,指頭上那層藥的滑。洗不掉?」
「洗了三十年,還在。」
「屋裡有股味。」邵文山把鼻子動了動,「黨參,還帶一點舊藥味——擱了好些年的那種。」
「鼻子倒比手靈。」
「手是吃飯的,鼻子是長命的。」邵文山說,「抄了二十年方子,聞不出來,抄出去的字也是死的。」
「掛匾那天,我在街口站過。」邵文山說,「七八個人圍著看。我冇往裡走。」
「今兒進來了。」張德厚說。
「今兒是來還東西的。」邵文山把包好的簿子擺正,「東西還了,字也補了,我這就回攤上去。」
「不急。」陸遠說,「藥房那邊我調了半天班,小李替我盯著窗口。」
話說到這裡,關老頭從門口進來,站在門檻裡冇往裡走。他手裡捏著一樣東西。
「昨兒夜裡那一下。」他說,「我去看了。門口冇人。」
「地上呢。」陸遠問。
「臺階的灰我昨兒掃過。」關老頭說,「夜裡冇風冇雨,紙上連一個腳印都冇有——人是站在街麵上,把紙擱下來的。」
關老頭把那樣東西擱到桌上。是一張紙,椒紙,四四方方,邊裁得齊整,離門檻一尺,上頭壓過一個小石子的印。
陸遠把紙翻開。是一頁抄頁,一筆一筆都踏實,橫平豎直,看著跟邵文山的手一個路數。頁腳右下角,寫著一個小號——四十八。
邵文山的眼睛先落到那個號上。他把紙從桌上拿起來,對著窗口舉高了一點,又把背麵對著光。
「墨還新。」他說。
他把紙放回桌上,兩隻手按在桌沿上。
「第四十七頁後頭,我擱了三十年的筆。」他說,「有人替我往下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