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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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研墨
夜色像一硯磨得太濃的墨,潑在袁家坳上空,連星子都洇得模糊。老宅的木窗欞透出昏黃的光,在墨藍的底色上,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遠處狗吠一聲,短促,隨即被蟲鳴吞冇。那蟲鳴也怪,不是夏夜常見的聒噪,而是一下一下,極有規律,仿佛誰在用指甲輕叩空壇。
袁家老宅蹲踞在坳底,像一頭疲憊的巨獸,脊背弓起,瓦片是它的鱗甲。風從山梁上溜下來,滑過屋脊,鑽進簷角的雀替之間,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這聲音本地人管它叫“風哨”,說是老宅的年代久了,木頭吸飽了陰氣,風一過,就替宅子歎氣。今晚的風哨格外沉,不像歎息,倒像是在磨牙。
書房在正屋西側,是整座宅子裡唯一徹夜亮燈的地方。窗戶紙是特製的,摻了雲母碎屑,燈光透出來,不是尋常的橙黃,而是一種冷調的、近乎月光的青白。在這墨藍色的山野裡,這方寸之光顯得孤絕,真像一座孤島。島的四周,是無邊的黑暗汪洋。偶爾有蝙蝠掠過窗前,翅膀扇起的微小氣流讓那光暈晃動一下,旋即恢複死寂。那晃動的瞬間,窗欞上的木雕花格會投下扭曲的影子,在書房的牆壁上張牙舞爪,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鬼魅,被困在了這方寸之間,正徒勞地撞擊著紙壁,想要掙脫出來。
書房的門虛掩著,留著一道寸許寬的縫隙。從這道縫隙望進去,最先撞入眼簾的,是臨窗那張巨大的書案。書案是整根楠木剖開製成,桌麵光滑如鏡,能照出燭火搖曳的倒影。案上琳琅滿目,左邊是一摞摞的線裝古籍,書脊上的絹布早已褪色,露出裡頭泛黃的紙頁。右邊則是文房四寶,鎮紙是塊黑色的鐵礦石,壓在一疊宣紙角上,紙色微黃,邊緣裁切得並不整齊,顯見是自家手工所製。最惹眼的,是書案正中那方端硯。
硯臺足有小兒拳頭大小,石質細膩,在燭光下泛著紫玉般的光澤。硯堂裡蓄著半池墨汁,平靜如鏡,卻又幽深得仿佛能吸走人的目光。硯臺旁,一支狼毫筆靜靜地躺在筆山上,筆毫尖細,透著一股子經過千錘百煉後的柔韌。筆杆是湘妃竹的,上麵點點淚痕,在光影裡仿佛還在流動。這副景象,雅致到了極點,卻也冷清到了極點。仿佛這屋裡盛的不是書香,而是千年不化的寒氣。
書桌一角,那方端硯的邊緣,凝結著一滴將墜未墜的墨。它懸在那裡,拉出一條極細的、幾近透明的絲,顫巍巍地,像是連接著兩個世界。突然,一滴水珠從硯臺上方的房梁滴落,“嗒”一聲,精準地砸進硯堂中心。那聲音極清脆,在這萬籟俱寂中,宛如玉磬被輕輕一擊。水珠入墨,激起一圈微小的漣漪,那漣漪無聲地擴散,碰到硯壁又折返回來,攪亂了墨汁原本平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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