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黃昏
第三十章黃昏(第2/5頁)
輪廓,一麵接一麵,一直延伸到他視線的儘頭。他忽然想起光緒二十六年進京那次,也是在秋天,也是灰蒙蒙的天,隻是那時候城裡的旗子還是彩色的,各國公使館的旗子各色各樣的,在風裡嘩啦啦地飄。如今那些旗子不見了,滿城隻剩一種顏色。
那天晚上他在客棧的房間裡坐到很晚。窗外胡同裡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又遠又輕,像從另一個世界漏進來的聲響。他鋪開信紙,蘸了墨,筆懸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才開始寫。信是寫給遠在南洋的張彬郎的,他也說不清為什麼此刻最想跟這個二兒子說話。也許是因為他入了同盟會,也許是因為他走在一條自己當年冇有走的路前麵,有些話對一個走在自己前麵的人說,比對著走在自己後麵的人說更容易一些。他落筆之後寫得很快:
“彬郎:我今日入宮行禮了。兩天內走了兩位,宮裡掛滿了白幡。官員們在靈堂外麵的舉止,與其說是哀悼,不如說是——觀望。我在其中站了很久,忽然想起光緒二十六年,那一年洋人進了北京城,走的時候帶走了四萬萬五千萬兩。如今又過了八年,這八年裡我看著鐵路一段一段地修起來又卡住,看著酒一瓶一瓶地釀出來又賣掉,看著那些我年輕時覺得能撐很久的東西一樣一樣地鬆動了,像一麵掛得太久的牆上的釘子,正在一顆一顆地往外麵退出來。“
他停了一下,把筆擱在硯臺上,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夜風灌進來帶著煤煙的氣味和深秋的涼意,把桌上那張寫了半截的信紙吹得掀起一角又落下。他在窗口站了一會兒,想了很多——想南洋的船,想煙臺的藤,想鐵路上那些被磨圓了的枕木和那些卡在賬本裡遲遲撥不出來的款子。然後他回到桌前接著寫:
“我們這一代人,可能看不到太平了。但你和你的孩子,應該能看到。所以,無論如何,保住酒廠,保住鐵路,保住我們能保住的一切。我今天在宮裡跪下去的時候想起你入會那天晚上,你站在門檻上。我想說的是——你走的那條路,我從前冇走過。可我現在覺得,也許那條路是對的。至少它是在往前走。“
他在信的末尾落了自己的名字,冇有加“父”字,也冇有加“頓首“。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封口後讓老湯明天寄出去。然後他吹了燈在黑暗中坐著。窗外胡同裡的犬吠聲已經停了,整座城市陷入一種極深極厚的安靜裡,像一座被倒扣下來的鐘,把所有的聲響都罩在了裡麵。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一起一伏的,平緩而均勻,跟那些白幡在風裡的起伏有著相似的節奏——那是這座即將入冬的城市裡,為數不多的、還在繼續的律動。
北京的“國喪“活動持續了一個多月。那些日子張振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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