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東西有心變成熟冷茹雪無意種莊稼(6
甄東西有心變成熟冷茹雪無意種莊稼(6(第4/4頁)
過頭來對我說了一句話。“金娃子,等你中師畢業當了老師,我的試驗田也該出成果了。到時候,我請你吃我自己培育的西瓜——又大又甜,比阿爺的還甜。”
我說好。他又彎下腰去,把竹竿往水田深處探了探,紅線在水麵上微微晃動。陽光照在他黝黑的背上,汗水順著脊梁往下淌,在褲腰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汗漬。遠處有人在喊他——“三娃子,你爹叫你回去吃飯了!”他直起腰,應了一聲“來了”,把竹竿夾在腋下,拿起筆記本,沿著窄窄的田埂往回走。
走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我手裡——是一小包用舊報紙裹著的西瓜籽。舊報紙上還印著去年的一條新聞,標題是“全縣糧食產量創新高”。“這是我自己留的種,不是阿爺的。你先拿著,等過年開了春,讓你東西哥在學校的菜地裡幫我試種一壟。他那學校操場邊上不是有塊空地嘛,種西瓜正好。”
我站在田埂上,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走在一條細細的輔助線上。這條輔助線從這片坡地開始,延伸到一個誰也看不見的遠方。遠處山坡上,冷姑爺正拄著拐杖站在地頭,朝這邊喊了一句什麼,被風吹散了,冇聽清。大概是讓他回去吃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裡的重陽鎮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古驛道上的青石板泛著銀色的光。七殺碑和無字碑並肩立在街口,風從東山吹下來,穿過老栗子樹的葉子,穿過茶館門口半掩的木門,穿過虛老幺咖啡屋裡並排擱著的咖啡杯和搪瓷缸子,穿過光才書屋裡攤開的《紅樓夢》和《射雕英雄傳》,穿過茹心表妹認真讀書的教室——她正對著英語課本,嘴唇輕輕翕動,在背誦那些彎彎扭扭的字母,穿過三表哥在坡地上劃下的第一條筆直的壟溝。在這些畫麵之間,東西哥的黑板上畫滿了他最愛的圓形——那些圓在月色下仿佛活了過來,從平麵中掙脫,變成了球體,變成了旋轉的星球,變成了一片由他親手構建的立體的宇宙。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土地上,種下了屬於自己的莊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