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涟漪
第二十三章涟漪(第8/11页)
第二十一条,是关于意识映射的禁令。我很清楚,在座的很多人都认为这条禁令过于谨慎——甚至可以说是保守。我要说的是——这条禁令是我起草的。我不为自己的谨慎道歉。我们的技术能力已经走到了这样一个节点:我们可以在一个外部设备上重建一个人的海马体-前额叶网络的时空放电模式,让它以这个人的方式‘记住’信息。这不是科幻,这是上个月在新加坡完成的一项原理验证实验。我现在要问的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伦理问题。我要问的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在座的各位,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曾经在凌晨三点醒过来,把自己的手放在面前,确认这还是你自己的手?”
会议室里很安静。周明远在屏幕前面下意识地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他以前做过这个动作——在植入后的排异期,在ngi-7测试后的每一个凌晨,在回调过程中那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的夜晚。他做过无数次。他现在已经很久没有在凌晨三点醒过来了。但他记得那只手在月光下不受控制地轻轻敲击枕头的样子——不是指甲碰到枕头,是指腹,敲下去时很轻,但枕头会留下一个极小的凹坑。他每次醒来都会摸一下那个凹坑还在不在。
屏幕上玛丽亚·冯接着说:“如果你们当中有一个人曾经有过这种经历——哪怕只有一次——你就会理解我为什么要在公约里加上第二十一条。因为你确认自己的手这个动作,不是一个神经科学实验。它是人被推到一个他从未选择进入的边界地带时,唯一能做的抵抗。”她的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在强调某个词,是在给自己打拍子。然后她抬起头。“我的同事安德斯·林奎斯特博士认为伦理应该是技术前进的方向盘,而不是刹车。我很尊敬安德斯——他是这个领域里最出色的神经科学家之一,他关于海马体可塑性在映射环境中的长期适应性预测模型,我至今认为是这个领域里最好的工作之一。但我今天想告诉他——方向盘决定往哪个方向开,但方向盘不能决定要不要开。而‘要不要开’,不应该由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单独决定。”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北京初秋的夜空,梧桐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张薇在新加坡菩提树下说的那句话——“你走过的那四轮回调,那些在凌晨数自己敲了多少下膝盖的夜晚,不会出现在任何一篇论文里。但它们是这套技术最诚实的边界条件。”不是因为这技术不能越过那条线——是因为人的某个部分,不应该被拿来交换。而那个“不应该”,是没有数据能证明的。
他把视线从窗口移回来,继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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