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凤阳
第十章凤阳(第1/6页)
钱嘉征的奏折是在四月十二日递进来的。
陆沉记得这个日子,不是因为奏折本身,而是因为那天的天气。北京下了雨,不是春雨,是那种带着土腥味的急雨,像天空在呕吐。雨水顺着乾清宫的屋檐流下来,在台阶上积成小溪,把青砖地洗成深黑色。
奏折是通政使司递上来的,黄绫封面,边角已经湿了,像被水泡过的尸体。皇帝坐在暖阁里,没有立刻打开。他盯着封面看了很久,目光像两口枯井,里面没有水,只有泥和石头。
"王承恩。"他叫。
陆沉走过去,低着头,把茶杯举过头顶。但皇帝没有接。他拿起奏折,递给陆沉,动作很慢,像在递一件珍贵但危险的物品。
"念。"他说。
陆沉接过奏折,感觉到纸页的重量,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掌心。他展开,逐行阅读,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
"嘉兴贡生钱嘉征,昧死上言:魏忠贤十大罪。一曰并帝,二曰蔑后,三曰弄兵,四曰无二祖列宗,五曰克削藩封,六曰无圣,七曰滥爵,八曰掩边功,九曰朘民,十曰通关节……"
他念到这里,停住了。不是因为念完了,是因为后面的内容让他的心跳加速。每一条罪状都是具体的、详细的、带着人名和数字的,像一份精心准备的起诉书,像一把被磨锋利的刀。
皇帝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扶着扶手,指节发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的脸是青的、白的、红的,像调色盘被打翻,各种颜色在脸上混合、流动、最终凝固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灰。
"继续念。"他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沉继续念,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他念到"并帝"时,皇帝的手拍了一下扶手,发出沉闷的响。他念到"蔑后"时,皇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他念到"弄兵"时,皇帝站了起来,在暖阁里疾走,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野兽。
"够了。"皇帝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沉停住,把奏折合上,举过头顶。皇帝没有接。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陆沉,看着窗外的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像无数条透明的蛇,在玻璃上扭曲、缠绕、最终消失。
"十大罪。"皇帝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一条都是死罪。但朕不能杀他。朕是天子,天子要讲道理,要讲求法度。朕已经让他去凤阳了,朕已经给他留了活路。他为什么要逼朕?"
陆沉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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