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流民入城(公元前257年春)
第四章流民入城(公元前257年春)(第8/9页)
的声音与吕不韦的声音,一递一声地传过来。嬴政睁着眼,帐顶一片昏黄,两个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一半听得懂,一半听不懂。
这堵土墙,是赵姬嫁过来那年请人加厚的,说是隔音。可它终究隔不住深夜里压低的交谈。土墙的裂缝里,灯影漏过来一线,细得像针。嬴政翻了个身,半张脸埋在母亲怀里,一只耳朵贴着衣襟,一只耳朵朝着墙。他分不清那些话是说给谁听的,只觉得今夜父亲的嗓音,比白日里集市上的任何一声吆喝都沉,沉得像秤砣。孩子不懂秤砣,但他知道,秤砣落下去,是要压秤的。
“……斥候的消息,王龁的人马在滏水一线又增了三万。”这是吕不韦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邯郸,怕是躲不过这一劫。”
“秦国……”父亲的声音发涩,“我大秦为何非要邯郸?长平血债未偿,赵人恨我入骨,”
“就因为长平。”吕不韦淡淡道,“武安君要的是斩草除根。城下之日,国君,你想过你的处境么?”
墙这边,孩子在黑暗里睁大了眼。他不明白“长平”,不明白“武安君”,但“你死我活”四个字里那股寒气,隔着墙皮渗过来,连三岁的孩子也觉出了冷,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吕公救我。”墙那边,父亲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贴着地说,“秦王可有话来?我是不是……可以归国了?”
沉默。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咸阳来的密使上月到了。”吕不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大王的意思是,若邯郸危,可设法接公子归秦。”
“当真?!”凭几在地上刮出一声急响,父亲站起来了。
“但当真又如何?”吕不韦不疾不徐,“公子出得了邯郸城么?赵王会放么?此刻城中已有传言,城若被围,先杀质子。公子归秦之路,第一步不在城外,在这道城墙里,在赵王的一念之间。”
墙这边,嬴政忽然听见了那个字。
“国。”
父亲说的:“我大秦……我国……”
吕不韦说的:“归国……秦国要的是国……国君……”
一个字,在两个人嘴里翻来覆去,忽而像刀,忽而像家,忽而像一座高得看不见顶的山。孩子听不懂,却记住了,就像白日里记住盐是白的、铁是烫的一样,他记住了:有一种东西,叫“国”。它让父亲的声音发抖,让吕先生的算珠停摆,让母亲白日里的眉头锁得更紧。
他把这个字含在嘴里,像含一颗生涩的果子,不敢咽,也舍不得吐。白日里他问过‘她是谁’,母亲答‘邻家姨娘’;他问过‘她为何不回家’,母亲说‘家很远’。如今他懂了,原来‘家’之外,还有一种东西叫‘国’,它比‘家’大,也比‘家’远,远得让父亲的声音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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