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寒门童年
第三章寒门童年(第8/9页)
方子:柴胡、黄芩之外,又嘱“姜汤发汗,慎避风寒”。老医收诊金时多看了这对母子一眼,临出门说了句实在话:“这年头,药贵,人更要紧。娘子,熬得住,就熬得过去。”
熬,就是这一夜全部的医术。
姜汤煎上了。灶火在东跨院的小厨房里明明灭灭。侍女熬不住,靠在柴堆边打盹;赵姬不敢坐——一坐下就要合眼,她便抱着孩子,在屋里踱。
从灶台到卧榻,九步;从卧榻到窗下,七步。她抱着滚烫的孩子,一步一步地走,一夜走了几千个来回。孩子烧得迷糊,小手在她襟口抓挠,抓着她的衣襟不撒,那是他从婴儿时留下的习惯,一不舒服就抓母亲的衣襟,抓着了,就安静一分。
她不敢停,也不敢快,怕快了惊着孩子。走着走着,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当年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在故乡的老屋里走了一夜又一夜,把她从一场时疫里走活了。她那时小,记不住事,只记得母亲的怀抱又暖又稳,像一座不会塌的屋子。如今轮到她做这座屋子了,她忽然明白,天下的母亲大概都是这样一夜一夜走出来的——走过了,孩子就长大了。
约莫三更,孩子忽然在昏沉里睁了一次眼,烧得发亮的眼睛望着她,用细得像丝的声音,说:
“娘……”
“娘在。”她立刻应。
孩子闭上眼,又睡了。
她抱着他继续踱。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拍在窗纸上,像有人一遍遍地叩门。她心里默数着更次,四更了,老医说高热最凶是在四更前后,挺过去,天亮便松。
四更时,孩子浑身汗透。
她大喜,又不敢松手,汗出得太急,怕复了风寒。她把孩子放倒在榻上,用温布一遍一遍地拭,自己把炭盆往榻边挪近了半尺,又觉得太近,挪回去一寸。就这样挪来挪去,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天蒙蒙亮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啼,隔了几条巷,又有鸡应和,此起彼伏。赵姬听着这寻常的动静,鼻子忽然一酸——能听见鸡啼,说明天亮了;天亮了,这一夜就算熬过去了。她俯身试了试孩子的额头,汗已收了,烧也退了大半,小人儿安稳地睡着,小嘴偶尔咂两下,像在梦里也惦记着那碗粥。
天亮时,烧退了。
孩子睁开眼,看清了母亲的脸,忽然说:“娘,饿。”
赵姬应了一声,转身去弄粥,转过身去的那一瞬,眼泪才敢掉下来。掉完了,用手背一抹,端着一小碗温热的米粥回来,一勺一勺地喂。
粥是掺了枣泥的。孩子吃得急,吃得嘴角都是。喂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用小勺舀了一勺,朝着母亲递过来:“娘,吃。”
那一小勺粥,赵姬低头吃下去了。多年以后她经历过的所有珍馐,都不如这一勺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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