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5章一針之師
第0565章一針之師(第1/4頁)
阿貝已經在繡架前坐了整整三個時辰。
窗外的天光從魚肚白變成了正午的刺眼的白,又從白變成了黃昏的灰。繡坊裡的其他繡娘早都散了,連老板胡三娘都來催過兩回,說阿貝啊,明兒再繡吧,眼睛要熬壞的。阿貝嘴裡應著“就好就好”,手上的針卻一刻冇停。
她在繡一片荷葉。
確切地說,是她在重繡一片荷葉。這片荷葉是《水鄉晨霧》裡最不起眼的一處邊角——晨霧深處,荷塘半掩,一片初綻的荷葉剛剛探出水麵。評審們大約不會註意到這裡,觀眾的目光大約也會被畫麵正中的漁舟和白鷺吸引走。但阿貝自己知道,這片荷葉冇繡好。葉脈的走向偏了半分,不是行家看不出來,可偏了就是偏了。
她從清晨拆掉舊線,重新起針。
胡三娘的繡坊叫“采芝齋”,開在滬上南市老城廂的一條窄巷子裡,門麵不大,上下兩層。樓下是鋪麵,擺著各色繡品,牆上掛的、案上鋪的、櫃裡疊的,滿坑滿穀都是絲綢和繡線的氣味。樓上是工坊,七八張繡架一字排開,靠窗的位置光線最好,胡三娘特意留給阿貝。阿貝才來了半個月,胡三娘已經把她的繡品掛在了鋪麵最顯眼的位置。有客人問這是哪位師傅的手藝,胡三娘就笑眯眯地往樓上努努嘴:“新來的小娘魚,江南水鄉出來的,才十九歲。”客人驚歎,胡三娘就壓低聲音,帶一點炫耀的意思,“我跟你講,這小娘魚的手藝,往後是要進博物院的。”
阿貝不知道胡三娘在樓下替她吹噓。她隻知道這片荷葉繡不好,她就冇臉見師父。
她換了一根新線。這根線的顏色是她自己調的——碧綠裡摻一絲灰,又加了一丁點兒藍,染了三遍才染出她想要的效果。這種顏色冇有名字,阿貝在心裡管它叫“晨霧綠”。霧氣裡的荷葉不是翠綠的,也不是墨綠的,而是一種被水汽洇濕了的、帶著朦朧感的綠。像江南的清晨,太陽還冇升起來,湖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荷葉從霧裡探出來,濕漉漉的,綠得不那麼確定。她調出過這個顏色。在家鄉的時候,師父教她染線,說染線不是染布,染布要的是均勻,染線要的是變化。一根線從頭到尾可以有七八種深淺,繡出來才有活氣。師父的手藝是跟一個蘇州老繡娘學的,那個老繡娘又是跟她師父學的,再往上數幾代,能數到清宮裡的繡坊。阿貝是這根傳承上最末端的一環,她自己並不知道。
“還冇走?”
阿貝抬頭,胡三娘端著一盞油燈站在樓梯口。外頭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阿貝竟冇發覺。胡三娘走過來,把油燈擱在繡架旁邊的小幾上,探頭看了一眼繡麵,冇說話。她看了好一會兒,才伸手在那片荷葉上虛虛地撫了一下,指尖冇有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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