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流水線的日夜
第五章流水線的日夜(第1/16頁)
正式上工的日子,比陳建軍想象的還要難熬。天剛蒙蒙亮,窗外的天還沉在一片青灰色的朦朧裡,遠處的廠房煙囪剛冒出幾縷淡淡的、帶著煤煙味的白煙,被清晨的風輕輕扯散,飄向樟木頭鎮的上空。車間裡的吊扇就已經開始吱呀吱呀地轉動起來,那扇吊扇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扇葉上積著厚厚的一層灰塵,轉起來的時候不僅吹不散車間裡的悶熱,反而像一個巨大的攪拌器,把塑料融化後散發的刺鼻氣味和機油的厚重腥味,一股腦兒地送到車間的每一個角落——那是九十年代“三來一補”工廠最標誌性的味道,尖銳、刺鼻,帶著工業生產的冰冷與粗糙,混雜著工友們身上廉價洗衣粉的皂角味、汗水蒸發後的酸腐味,還有遠處食堂飄來的、帶著半生不熟的粗米腥味,纏纏繞繞地鑽進鼻腔,嗆得人忍不住想咳嗽,卻又不得不硬生生忍住。
陳建軍站在車間門口,停頓了足足有半分鐘,才緩緩邁動腳步走進去。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走進工廠車間,眼前的一切都讓他感到陌生而壓抑。車間很大,一眼望不到頭,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幾十臺註塑機,每一臺都在嗡嗡作響,運轉起來的時候,整個車間都在微微晃動,腳下的水泥地麵傳來細微的震顫,順著鞋底蔓延到全身,讓人心裡發慌。機器的轟鳴聲此起彼伏,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噪音,像無數隻蜜蜂在耳邊嗡嗡叫,吵得人頭暈目眩,連正常的說話聲都要提高好幾個分貝才能聽見。
他穿著一身硬邦邦的藍色工服,是工廠統一發放的,布料粗糙得像砂紙,磨得脖頸和手腕都有些發疼。工服的尺碼明顯不合身,袖口和褲腳都短了一截,露出他黝黑、乾瘦的手腕和腳踝,那是常年在老家乾農活留下的印記,皮膚粗糙,布滿了細小的裂口。工牌彆在左胸,是一塊小小的塑料牌,上麵用黑色的油墨印著“永豐玩具廠”五個字,下麵是他的編號——1568,數字的邊緣有些模糊,像是被反複摩擦過。這塊冰涼的塑料牌貼在皮膚上,像是一個滾燙的烙印,時刻提醒著他:自己不再是那個蹲在樟木頭街頭、食不果腹、走投無路的外來者,不再是那個連一碗一毛錢的白粥都要猶豫半天、連暫住證都冇有的窮小子,而是永豐玩具廠的一名工人,是能靠自己雙手吃飯、能給家裡寄錢的人。
他抬手輕輕摸了摸工牌,指尖劃過冰涼的塑料和生硬的數字,心裡五味雜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交織在一起,說不出的滋味。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慶幸自己終於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一份立足之地,不用再擔心被治安隊追著查暫住證,不用再蹲在巷子裡過夜,不用再餓肚子;有小心翼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