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燈
奶奶的燈(第1/3頁)
天蒙蒙亮的時候,顧青河還蹲在碼頭棚子裡,手裡捏著那片黃紙,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紙上的字,他閉著眼都能描出來。河底之約,奶奶自己了。毋須吾孫來償。落款那個「娘」字,收筆帶鉤,跟手冊上奶奶寫的一模一樣。他看了半夜,越看越覺得,這不是留給他看的。
這是說給先生聽的。
蘇見微的電話是天亮以後打來的。她在電話裡說,她連夜翻了檔案室,那個在鄔水缸放行單上簽字的老檔案員,三年前就病故了。可放行單是上個月簽的,筆跡經局裡退休的老文書辨認,說是像他的字,又差著一口氣。
「差在哪兒?」顧青河問。
「收筆冇鉤。」蘇見微說,「他寫名字,最後一個字收筆帶鉤,是幾十年的習慣。單子上這筆,學著像,冇學出神。」
顧青河心裡咯噔一下。老鬼鋪裡那紙人胸口的新墨,也是這麼個學法——學七分形,冇學出神。有人借死人的手,簽了活人的單。
「你們局裡,也有借手寫字的。」他說。
電話那頭靜了很久。蘇見微再開口,聲音很平:「明晚子時陰水灣,我會到。你奶奶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局裡這條線,我先不動。」
顧青河把黃紙折好,揣進懷裡。碼頭外頭,太陽已經爬過對岸的蘆葦蕩,把河水曬成一片白亮亮的光。他盯著那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轉身往回走。
奶奶的字,他認得,可奶奶這個人,他越來越不認得了。他以為奶奶一輩子守著他,膽小怕事,連鞭炮都不敢放。直到這些天他才知道,奶奶年輕時燒過門,問過水,跟河對岸的賬房先生訂過三十年的契。那個蹲在灶臺邊給他熬米湯的老太太,背地裡是個敢拿命跟河講價的人。
「毋須吾孫來償」這六個字,他反複嚼著,嚼出一點苦味來。奶奶這是打算自己扛到底,連個幫手都不給他留。可他顧青河八歲那年就在河邊上跟人打過賭,賭輸了他能自己爬上岸——奶奶的賬,他從來都是自己認的。
他要去河對岸,找老鬼。
老鬼的鋪子白日裡比夜裡好認。門口掛著兩串紙錢,風一吹,嘩啦啦地響。顧青河推門進去的時候,老鬼正坐在案板後頭紮紙人,頭也不抬:「大白天過河,少見。說吧,又攤上什麼事了。」
顧青河把那盞白紙燈籠放到案板上。燈籠裡的火早就滅了,半截「路」字斷在最後一捺。
老鬼手裡的活停了。他放下篾條,把燈籠端起來,湊到眼前,先看紙麵,再看竹骨,最後把燈座翻過來,看那道夾過黃紙的竹骨縫。
「先生提來的?」他問。
「他留的。」顧青河說,「他說,兩日後子時,我用得著。」
老鬼冇接話,手指在燈座的收口處摸了一圈。那兒的篾條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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