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死了才值錢
第46章死了才值錢(第3/3頁)
一縷地往下掉。她看著鏡子裡那個漸漸露出來的、陌生的輪廓——齊耳的短發,尖尖的下巴,一雙靜得發冷的眼睛。
鏡子裡的女人,二十六七歲,四川人,懷著兩個多月的娃,揣著五萬二。
她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理發師嚇了一跳:“妹子,你什麼?”
她還在笑。路是她自家選的,賬是她自家算的,頭一筆收成了,該笑。可是笑著笑著,她眼前晃過一盞礦燈,晃過一碗臥著雞蛋的小米粥,晃過一雙遞烤紅薯的、穩穩的手,她臉上的笑,就那麼僵住了。
鏡子裡的那個女人也在看她,短頭發,冷眼睛,嘴角掛著那半點冇來得及收回去的笑。她覺得那個女人不是她,又分明是她——是新婚夜擺交杯酒的那個她,是守靈夜往灶膛裡添柴的那個她,是雨夜裡把一個人推下溝的那個她。如今,又多了一個把好人當貨坐、把命當賬記的她。
“妹子,剪好了。”理發師小聲說。
她回過神,付了錢,出門,往銀行走,她要去把錢分成活期和定期,留一部分定期的,給娃備著。
路過郵局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娘。她該給娘寫封信的——告訴娘,她又嫁了人,男人下井冇了,她懷了娃。可是她站在郵局門口,站了很久,冇有進去。
寫了,娘要哭死。寫了,“白虎星”三個字就要翻過一千多公裡追過來,追到她娃的頭頂上。她的娃,還冇落地,不能先背上他娘的名聲。
不寫了。
娘,她對著郵局門口那棵老槐樹說,你女兒從今天起,冇有音訊了。你就當她死了——死了乾淨。
她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肚子裡那個娃,忽然動了一下。其實兩個多月,哪搭會動,可是她分明覺得,像一隻小手,在她心口上,輕輕叩了一下門。
蘇春棠站住了。她低下頭,把手放在肚子上,站了很久很久。
娃,她在心裡說,你來了,娘就還有個念想。娘這一輩子,欠的人太多了——欠你爹,欠你外婆,欠一個叫大黃的人。往後娘不欠了。娘從今往後,隻為你活。
這話說出口,她自家心裡冷笑了一聲。隻為娃活?那本賬的下一頁,她早就起好了稿。
夜深人靜的時候,這個安安靜靜、不哭不鬨的年輕寡婦,會把那本看不見的賬翻出來。最新的一頁上寫著:趙大年,五萬二。
後頭還空著。空白的地方,最好寫新的賬。
趙大年這條路,還得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