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爐火
第七章爐火(第1/5頁)
那塊合金鋼,像一顆從地心深處挖出來的火種,帶著地底的寒意,卻點燃了秦康胸膛裡那座沉寂已久的爐火。它沉甸甸地壓在心口,不再是燙人的烙鐵,而是壓艙的石,讓他這顆在風浪裡顛簸的小船,終於有了重心。
有了材料,修複磨床的工作得以正式展開。但這項工作,遠比秦康預想的要艱難百倍。這不僅僅是技術上的挑戰,更是對人心、意誌和耐力的極限拉扯。兵工廠的設備老舊,那些所謂的“機床”,更像是剛從廢鐵堆裡刨出來的屍體,主軸晃蕩,導軌磨損,精度差得出奇。工人們呢?他們麵有菜色,眼窩深陷,每天乾著十二個小時的重活,領到的卻是摻了沙子、發了黴的窩窩頭。士氣比這哈爾濱的凍土還要僵硬,每一次揮動鐵錘,都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秦康幾乎長在了車間裡。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隻是背著手,用挑剔的目光審視著一切。他挽起袖子,脫掉那件為了偽裝而穿的灰色中山裝,隻穿一件單薄的襯衫,親自操作機床。切削液是冰涼的,濺在手上,瞬間就帶走體溫,讓他凍得瑟瑟發抖;金屬粉末是無孔不入的,鑽進他的頭發,鑽進他的領口,讓他渾身刺癢難耐。他親自測量數據,那把千分尺冰涼刺骨,握在手裡像握著一塊寒冰,每一次測量,指尖都要忍受針紮似的疼痛。他親自調整參數,耳朵貼在震動的機身上,像醫生聽診一樣,分辨著齒輪咬合的每一個雜音,試圖從那混亂的轟鳴中,找出那絲微弱的、屬於精密機械的韻律。
他的手上,布滿了油汙和細小的傷口。那些傷口,是被飛濺的鐵屑燙傷的,是被粗糙的毛坯劃破的,也是被冰冷的金屬凍裂的。它們橫七豎八地分布在他的指關節上,像一張張開的、無聲呐喊的嘴。但這些傷口,不再是恥辱的印記,而是他與鋼鐵搏鬥留下的勳章,是他融入這片土地、融入這群工人的證明。
他的變化,大家有目共睹。那個曾經驕傲的、連風衣上落了灰塵都要撣去的留德博士,變成了一個滿身油汙、滿臉疲憊的“工人”。他不再挑剔食堂的飯菜,不再抱怨宿舍的寒冷,不再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打量周圍的一切。他開始虛心地向那些老技工請教,請教他們如何用最原始的方法校準機床,如何用最簡單的工具加工出合格的零件。那些老技工,一開始對他充滿了懷疑和排斥,覺得這個洋派人物不過是來作秀的,是“葉公好龍”。但慢慢地,他們被他的真誠和執著打動了。他們看到這個書生,為了一個數據,可以在冰冷的機床前站上幾個小時;為了一個角度,可以和老技工爭得麵紅耳赤,卻又在對方說出經驗之談時,立刻掏出小本子認真記錄。他們開始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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