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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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道
回到藥王閣的時候,日頭已經爬上了屋簷。
張德厚坐在門檻裡,膝上搭著塊布,正一下一下擦那口老櫃的銅活。櫃歸了家,他一天要擦兩遍,擦得銅件鋥亮,能照出人影來。
「對上了?」他頭也不抬。
「對上了。」陸遠在他身邊蹲下來,把那半張紙的事說了。說到頁邊上自己的名字,說到「閣欠此子一命」那一行字,他的聲音低下去,「師父,師祖記的這筆賬——就是二十二年前,您提藥救我的那回吧?」
張德厚擦銅活的手頓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那三服藥,是我去提的。方子,是師祖親手開的。」
「師祖那時候就認得我?」
「認得。」張德厚說,「你那一年才十歲,蹲在醫院藥房的櫃臺底下看大人抓藥,一看就是一下午。師祖去藥房看櫃,碰見你兩回,回頭跟我說——這孩子有藥緣。」
陸遠喉嚨發緊。他記得那個蹲在櫃臺底下的下午,記得藥抽屜拉開又合上的聲音,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個老人長什麼樣了。
「師祖說,藥王閣的根不在玉,不在印,在人。」張德厚把布搭回膝上,「他挑苗子,挑了半輩子,頭一回挑在一個十歲的孩子身上。挑上了,就記進櫃賬,誰也改不了。」
「那碗薑湯……」陸遠說。
「那是衝著你去的。」張德厚的聲音很平,「有人不想讓藥王閣的苗子長大。師祖把你記進賬裡,是怕你有個三長兩短,連個記著的人都冇有。他燒了抄底,是怕有人順著那頁紙,摸到你的名字。」
堂屋裡靜了一陣。裴先生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懷裡已經冇了油布包——賬本在櫃上放著,攤開著,停在那一頁。
「劃道吧。」他說。
藥王閣的正堂裡,站滿了人。張德厚站在櫃左,老九站在櫃右,徒弟垂手立在裴先生身後。陸遠站在櫃前,看著裴先生把那層抽屜拉了出來。
屜底的木板上,是一道一道的劃痕。有的深,有的淺,整整齊齊排成一片,像一行冇人能讀的字。最邊上那幾道,顏色發暗,劃了有些年頭了——那是裴先生二十年前留下的,停筆二十年,直到櫃歸那日,才續上新的。
裴先生指了指那片劃痕:「一道是一筆。半道,是給回來的人留門。」
「滿道呢?」陸遠問。
「滿道,劃到底,不回頭。」裴先生看著他,「賬清的那一道,得劃滿。師祖在扉頁上留了字——對完了,替他在櫃上劃一道。他劃了半輩子賬,從冇給自己劃過一道滿的。這一道,他等了一輩子。」
「我來劃?」陸遠問。
「你來。」裴先生說,「你是這頁賬上記的人。你劃,師祖才算親眼看著這筆賬清。」
陸遠吸了一口氣,把拇指按在屜底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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