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無聲的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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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無聲的嘲諷
日光燈管啟動時的嗡鳴,像是一萬隻剛從濕泥裡鑽出的孑孓在集體振翅。那聲音不是單純的物理聲響,它帶著一種黏膩的質感,鑽進袁茂峰的耳道,順著鼓膜往腦仁裡摳。他站在講臺後,深藍色風衣的硬領硌著他的下頜線,這身為了彰顯學者身份的裝束,在此刻空曠得能聽見回聲的社區活動室裡,顯得既莊重又滑稽,像是一場尚未開演便已謝幕的獨角戲。
講臺上鋪著一塊深紅色的絨布,邊緣已經磨出了白色的經緯線,像乾涸的血跡上結出的蛛網。他的講義就放在這絨布上,厚達三百頁,封麵是沉悶的藏青色,燙金的德文字母在慘白的光線下反射出一種近乎病態的亮斑。袁茂峰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在喉嚨裡打了個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試圖讓目光越過講臺,覆蓋整個場地,但視線在觸及臺下那稀疏的二十幾張塑料椅後,迅速敗下陣來。
不到二十個人。這個數字像一根細小的魚刺,卡在他的喉頭。
大爺大媽們散落在偌大的活動室裡,彼此之間保持著一種詭異的距離,仿佛不是來聽講座,而是各自占據了一塊風水寶地。前排正中央,一位穿著藏青色對襟褂子的老大爺,腦袋一點一點,像是被人牽了線的木偶。每一次點頭,他下巴上的贅肉都會隨之顫動,在脖頸的褶皺裡投下陰影。袁茂峰能清晰地看見老大爺鬆弛的眼瞼下,眼球在緩慢地轉動,那不是快速眼動期的睡眠,而是一種無意識的、渙散的巡視。老人身旁,一位戴著老花鏡的大媽,正從一團毛線裡挑剔地抽出細小的雜質,動作精準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外科手術。她腳邊放著一個印著“獎”字的搪瓷缸,蓋子半開著,裡麵泡著深褐色的濃茶,幾片完整的茶葉梗驕傲地豎立著,如同某種神秘儀式的圖騰。
“我以為,隻要道理講透了,大家就會懂。”
袁茂峰在心裡默念這句開場白,舌尖抵著上顎,嘗到一絲鐵鏽般的苦澀。他想起自己博士畢業典禮上,導師拍著他肩膀說的那句“美育救國”,那時的掌聲是雷動的,燈光是聚光燈的暖黃,而不是眼下這種慘白的、毫無溫度的日光燈管光暈。這裡的光線像是醫院手術臺上的無影燈,將所有人的缺陷——眼角的老年斑、毛衣袖口的磨損、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照得一清二楚,毫無美感可言。
他拿起講義,紙張厚重,翻動時發出“嘩啦”一聲脆響,在這嗡嗡的背景音裡顯得格外突兀。臺下冇有任何反應,連那位打瞌睡的老大爺都冇有被驚醒。袁茂峰低頭看了一眼攤開的頁麵,標題是《論康德審美判斷力批判之當下啟示》,密密麻麻的宋體字擠在一起,像一群正在遷徙的黑色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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