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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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倒影
從墳地回來,袁茂峰便病了。
那不是尋常的風寒。起病急,來勢洶洶。起初隻是畏寒,牙齒不受控製地打戰,咯咯作響,仿佛嘴裡含著一塊結冰的卵石。母親在他身上壓了兩床棉被,又往炕洞裡塞了半捆柴火,屋裡的溫度高得令人窒息,空氣裡彌漫著燥熱的汗味和草藥苦澀的煙霧。可袁茂峰依舊覺得冷,那冷不是來自皮膚,而是從骨髓深處沁出來,像一條陰冷的蛇,順著脊椎一寸寸往上爬,最後盤踞在腦乾的縫隙裡,吐著信子。
燒,燒得厲害。額頭燙得能煎熟雞蛋,皮膚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蠟黃色,像是蒙了一層陳年的油脂。他陷在滾燙的被褥裡,意識在滾燙與冰冷的兩個極端之間浮沉。時而覺得渾身著火,仿佛自己正站在那墳前的綠色火焰裡,被活活炙烤;時而又覺得自己掉進了冰窖,四周是堅硬的冰壁,那紙紮童女綠色的笑臉在冰壁深處無聲地綻放,嘴角咧開,露出滿口細密的尖牙。
水,成了他唯一的執念。
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浸飽了辣椒水的棉花,每一次吞咽都帶來刀割般的劇痛。他無意識地**著,嘶啞地喊著:“水……水……”
母親守在炕邊,用羹匙舀著溫水,一點點潤濕他乾裂的嘴唇。水很燙,帶著一股陳年水垢的鐵鏽味,但流進喉嚨的瞬間,卻激起一陣更深的乾渴。那點水分瞬間就被體內的火焰蒸發殆儘,隻留下更強烈的灼燒感。他掙紮著想坐起來,自己夠炕桌上的搪瓷缸子,但四肢酸軟得像煮爛的麵條,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耗儘全力。
“彆……亂動……”母親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沙啞,疲憊,帶著一種聽天由命的麻木。她按住他,用一塊濕毛巾敷在他滾燙的額頭上。毛巾的溫度很快升高,變得溫吞而粘膩,像一塊捂餿的抹布。
袁茂峰半睜著眼,視線越過母親的肩膀,落在屋角的那口水缸上。
那是口很大的陶缸,青灰色的缸體布滿裂紋,用桐油灰補過,像一件打滿補丁的百衲衣。缸口蓋著一塊圓木蓋,蓋子上壓著一塊半截的青磚。缸就放在屋角最陰暗的地方,遠離灶膛的火光,終年不見天日。平日裡,袁茂峰對它並無特彆留意,隻知道那是全家的水源,每日的生活用水都從這裡舀取。但此刻,在高燒的迷離視野裡,那口水缸卻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它靜靜地蹲伏在陰影裡,像一隻潛伏的巨獸,沉默,陰冷,深不可測。缸蓋上的那塊青磚,像一隻閉合的眼皮,嚴嚴實實地遮住了缸內的景象。但袁茂峰卻覺得,那眼皮底下,正有一隻眼睛在窺視著他。不是一隻普通的眼睛,而是一隻充滿了惡意、饑餓和古老智慧的眼睛。
水……缸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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