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5章墨痕深處
第0285章墨痕深處(第5/5頁)
張小小的照片。照片背麵,是妻子秀娟娟秀的字跡:“曉棠周歲留念,望父平安。”
那是四年前的照片了。如今曉棠應該已經六歲,會跑會跳,會喊爸爸了吧?他不知道。他離開時,女兒還在繈褓中,連他的模樣都記不清。
閣樓傳來輕微的響動,是陳明月在轉移發報機。林默涵合上詩集,將它鎖回抽屜深處。情感是奢侈品,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戰場上,他必須把自己變成一塊冰,冷、硬、無懈可擊。
但他還是忍不住想,想大陸的家鄉,想長江邊的老屋,想女兒軟軟的小手。這些念頭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瘋長,每次被他強行壓下,下次又會以更頑強的姿態冒出來。
“不能想。”他對自己說,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現在不能想。”
桌上攤開著明天的行程安排:上午拜訪港務處處長,下午與日本商社洽談糖業出口,晚上參加高雄商會舉辦的年關酒會。每一場都是戲,每一個笑容都要精心設計,每一句話都要反複斟酌。
這就是潛伏者的日常。在刀尖上行走,在迷霧中辨向,在無儘的謊言中守護唯一的真實。
夜色完全籠罩了高雄港。林默涵站起身,關掉臺燈,讓自己沉入黑暗中。窗外,港口的探照燈劃破夜空,像一把把利劍。更遠的海麵上,漁火明滅,那是歸航的船隻,載著滿艙的魚,也載著滿艙的、平凡人的盼頭。
他點燃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黑暗裡明明滅滅。煙霧升騰,模糊了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認不出那個人是誰——是晉江林家的長子,是曉棠的父親,是地下黨員林默涵,還是高雄港的商人沈墨?
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也許在漫長的潛伏中,真實的自己早已被層層偽裝吞噬,隻剩下一個代號,一個使命,一個必須完成的誓言。
煙燃儘了,燙到手指。林默涵掐滅煙頭,穿上外套,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他的腳步聲在回蕩,清晰,孤獨,堅定。
樓梯轉角處的鏡子裡,映出一張溫文爾雅的臉,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深不見底。
“海燕。”他對著鏡中的自己,無聲地說。
然後他笑了,那是一個商人沈墨該有的、圓滑而世故的笑容。
風暴要來了。
而他,必須在這風暴中飛得更高。